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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30日星期三

区区一块牌子能否改变国运

  






  随着闹运会的临近,体育私生活这个忽悠概念新鲜出炉。这个溽热的夏天,国人还有体育私生活吗?那个即将来临的运动会已被粘上了全民的标签,撕都撕不下来,因为所以,这个夏天,我们注定要过一个浩大的体育公生活。这个衍生词让我想到万人太极,大型团体操,以及乌泱乌泱的老大妈跳大秧歌,反正都是人山人海整齐划一的那种。

  可顾拜旦爵士最初不是这意思,顾爵爷想法挺单纯的,攒一个叫奥运的PARTY本意就是号召人们都动起来,别老在沙发上窝着,别老在酒精里泡着,别老在姑娘堆里扎着,没事了打打球骑骑车,在强身健体的同时还能跟五大洲的哥们互通有无拉拉家常,增益友谊促进和平,目的单纯而伟大,也符合人类从山野中来的固有本性,挺私生活的。所以啊,从古希腊的奥林匹克竞技,到现代奥林匹克的各个项目,依然有最原始的生存目的依附,都源于生活——比如标枪的鼻祖就是一根削尖的木棍,远古时代的标枪手,其任务是猎杀野猪和其他可食用野兽,扔得远有准头的猎手,因为猎物脂肪蛋白质摄入足而身体强壮,求爱的成功率会大大增加;短跑的最初功用不是比谁第一个撞线,而是逃命,冠军就意味着可以避免成为狮虎的午餐;至于游泳,最初目的肯定是捕鱼或者和鳄鱼比赛谁游得快;马拉松的功能肯定是迁徙,长途跋涉的终点是丰沛的水源,亦是保持种群活力和基因多样性的手段;体操相对特殊一点儿,这项运动的产生可能是发纫于人类对自己从树上下来之前的纪念——你我皆知,我们的近亲黑猩猩和大猩猩都是体操全能高手,吊环让人想起人猿泰山挽着藤条荡来荡去,单杠和高低杠上的动作则起源于在树上的攀援,平衡木的前身当然是一根独木桥,若干年前,我们一定有位干渴的祖先发现了对面山崖上鲜艳饱满的野果,他在树干上的攀爬不亚于千万年后的子孙在平衡木上的难度。

  你看你看,都跟过日子有关。

  再看看顾爵爷,现代奥运之父的私生活过得有味道有个性。这个精力充沛的法国人不仅善击剑,还是世界上第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试想一下,19世纪末,一位衣冠楚楚的贵族骑着一个冒烟的钢铁怪物飞奔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他的幸运,是没有被当做第一个直立行走的猿,现代文明使他成为一个标新立异者和开风气之先者,而非火刑柱上的布鲁诺。

  吾国著名武术家、佛山无影脚创始人、宝芝林坐堂中医黄飞鸿大师是顾爵爷的知音,早在光绪年间就道出了体育的本质,有考据癖者可找来徐老怪经典电影《狮王争霸》——黄飞鸿站在城楼下对着高高再上的李中堂大人说:现在金牌在我刘翔黄某的手上,并非我跑得快赢了。大人为了大显我国GDP神威而办的这场闹运会狮王争霸,死伤那么多人,在世人面前,其实我们都输了。以小民之见,我们不仅要练武强身,以抗外敌,更重要的是广开民智,智武合一,那才是和谐社会国富民强之道。区区一个牌子能否改变国运,还请胡温李大人三思……

  随后,黄飞鸿用掷铁饼的手法把金牌送还给李中堂,说是做个纪念,其实他用心良苦远不止此,黄师父是想提醒李大人——全民健身是多么重要啊!

  只有全民过上体育私生活,一个国家才真正称得上是体育强国。与德赛二位先生一样,体育意识,亦需先私而后公。

  至此可总结如下:体育的本质和初衷,就是强身健体,就是游戏,就是提高人类的生活质量和生活趣味,而非夺多少块金牌。前段时间,央视的刘建宏老师百忙之中被我们拉来讲奥运,刘老师谆谆告诫——在电视前加油助威的不能算是体育人口,真正的体育人口是每个清晨跑步的小伙、踢毽子的老人、打羽毛球的情侣……

  刘老师还说,刚来央视五套的前两年,压力巨大,极度透支,主持节目时中气不足,几乎被央视掏空了身子。后来发愤苦练,每日奔跑三千米,几年下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了。黄健翔老师平时酷爱踢球,每周必踢两场,所以中气十足,有那声“他不是一个人”从遥远的德国传到中国仍然振聋发聩为证。韩乔生老师的体育私生活多姿多彩,正如他能解说一切体育赛事一样,也能玩转一切体育项目。如今韩老师正在主持拳拳到肉的真功夫节目,暗自发扬昔日杨露蝉偷拳的精神,已掌握了八卦掌梅花桩螳螂拳心意六合拳等多个门派的武学精髓,有编排韩氏语录爱好的朋友要小心了。

  而作为普罗大众的一员,体育之于我们的意义,不外乎强健身体和游戏属性,前者可以保证我们减少身体的痛苦以及被医院欺凌钱包的次数,后者可以让我们在一个并不快乐的世道保持相对快乐的心情——对百姓而言,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其实这是一个常识,常识而已。金牌不能代表国民素质,奥运亦不能涵盖体育本质,这道理,就像一个锅盖不能覆盖大海那么简单。



P.S.

  附赠酥情版《双截棍》:



  

2008年7月10日星期四

死亡即哲学

  


  

  只写能看得懂的。对一篇小说的解构,是文学评论家们干的,这个群体基本上都是食腐的,比如红学家。诗本无达诂,小说亦是。生产一卷筒长篇之后,这判断更夯实,作者想的和你过后看了自以为理解的,合不得拍,对不上榫。作者通常不出来解释答疑,文学这物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屎是屎。

  零下9度的脑子思维运转缓慢,走神也成了奢侈。这阵子上街行走,寒风凛冽,每个人的口腔里都喷出尺长的白练,才恍惚想起,自己还活着,是一具温暖的行尸。这感觉就像是不期许地活转过来,在入世和出世之间走了一个轮回,然后懵懂如大难不死者。生死是一道题、一粒丹、一支醒脑剂,你解它你服它你饮它,你百思无解你丹田空虚你倒是灵台清明了,可你忘了为什么要去醒脑,为什么要灵台清明,醒来和睡着,活着和死了,明白了和糊涂了,哪个也不比哪个更有意义。再说,什么是他妈意义?

  当那个“我”,也就是阿乙,在情人节这天站在一堆散乱的肉体零件中,鼻子里氤氲着烧焦的人体脂肪的味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给女友打个电话,告诉她“我爱你,我要保护你一生一世。”乍读了,认为是败笔,再一想,若看尸人是我,亦想不出还能打给除了女人之外的什么人。脆弱——袭击小警察“我”的是时间,碎裂的尸体等于时间停滞,等于The end,等于永恒的死亡,等于短促的生命,于是,小警察的话语里用了一个至少在字面上看来绵长的词“一生一世”。也许这是一个活人脆弱的对抗,针对猝然临之的人生苦短的对抗。俗一下,肯定是破破烂烂的尸块把小警察的某个最脆弱的部位击中了。

  不得不提一下阿乙的原职业。

  他是抓赌的警察。有较多机会亲近死亡的职业。阿乙还缀在老警棍们屁股后出现场的时候,被死亡命中过大脑,有一些念头如磷火在钩回内疾走,并持续多年。警察,医生,这两个行当的人,或者成为职业屠夫,蝇营狗苟,麻木不仁,视人肉如猪肉;或者嬗变为思想者,终日发呆冲楞,神经兮兮,存在即虚无,进入自建的精神病院。

  忘了哪个牛逼人士说的了,死亡就是哲学。所以小警察发现智叟一般的刑侦专家张老“被什么给教训了”之后,这个老头长篇的颓然磨叨闪现出哲思的亮光——复原现场,推演炸点,查证身份,等等在年轻警察眼中神乎其技的推理,都荒谬,都无意义。看到这儿让我想起默尔索,那个局外人。我不是说这小说中某人与默尔索相似,是绝不相似,但荒谬是一致的。别人呕吐他吃肘子甘之如饴的张老,是有意义的;爆炸案现场图复原之后的张老,是无意义的。在这个时段,沉默的默尔索与喋喋的张老合二为一,遂成共生的荒谬个体。

  刑侦专家有关炸药的解释,构成了我阅读史上的一次惊喜。“弱者的不安心态,很容易转化为对工具的迷恋”——这句话是这几个段落的脊骨,当过忪包警察的阿乙,差点当上市长秘书的阿乙,从文之后练就了一把快刀,此子语言的刀锋轻易劈开了人性之间的筋络:炸药是弱者的工具,作用是摧毁强大的秩序或者摧毁一道坚厚的墙。由此恶毒的想到,虚弱的国家,必迷恋强大的国家机器,这亦符合“弱者的不安心态,很容易转化为对工具的迷恋”。但说一句,读者的念头在夜读时升起,未必与作者有关联。

  炸药还是弱者的面子,是支撑弱者何大智脊骨的一根钢筋。对此人伏在茅厕墙上的号哭,阿乙描述了两次。一次借旅社老板之口,一次是小警察“我”在那间旅社房间内的大脑回放,这一哭一骂,吴军与何大智俱丰满起来,宛若肉身仍在。另有,“来也无根,去也无影,我本无形,卿本无情,就在美丽地结束不美丽的生命”——此诗可说是神来之笔,不是说这诗有多么好,自是好不过北岛顾城和卧轨的海子,但,吴军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关心粮食蔬菜的人吗?你还能想出更合适的诗,让它从吴军嘴里吟出来吗?福楼拜的包法利媳妇是怎么立起来在你我心里骚动的?是爱玛的语言、颦笑和幽怨叹息。

  好读,有丝滑润泽,有路转峰回,有发噱闲笔,有福尔摩斯。此前一贯诟病阿乙的,是其文晦涩,纯粹内心分泌物,说他特卡夫卡,其实舌后藏有一句“特自虐特变态”没说,怕姑娘以为阿乙是个上床前把鞭子递给姑娘,说,这次能不能抽狠点的贱淫儿,实际上是,此人在写作上不是一般的自虐、苛刻,有时笔端流淌出的是一些汉字组成的密电码和鬼画符,或者抑郁的呓语。这种状态之下的文字,如我辈之俗,读之痛苦,读之干燥,读之难以消化,读之大便秘结,他肛周水肿,我大脑水肿。

  这篇,叫《极端岁月》的这篇,读之宽通快畅,是写到HIGH境的产物,是写到可呼风唤雨的产物,是喝令三山五岳开道的产物,这般时候,阿乙便是四大山人吴军,便是忪人何大智,便是波洛神探张专家,便是怕死但奈何以死惧之的小警察,便是爬灰的刘遵礼,便是偷窥儿臀的何文暹,便是引桥之上秀美风光,便是包括一地尸快的一切一切。

  得大自在了。阿乙。





  阿乙作品《极端岁月》见评论
  

2008年6月30日星期一

瓦西里的意象--蝴蝶效应

  

  文学家格罗连科用了十三万字来描述一个工人的人生。那个叫阿廖沙的钳工一成人就进入国营工厂的摇篮,在大吊灯下,他工作辛苦,但只要想到自己总会平安地进入这工厂安排的棺材,他便有些幸福感。旱涝保收的他,因此也养了一个女儿,叫罗芙嘉。阿廖沙这样教育罗芙嘉:相信工厂,相信集体。教育了十来年。罗芙嘉也曾想这样被巨人的手掌托管。但是暴风雨总要来临,突然的改革招致集体瓦解,阿廖沙的棺材没人许诺了。进入半失业状态的他只能让罗芙嘉自谋生路,而自己也开始前所未有地疲倦起来,他开始不那么认真地检验螺丝的质量了。他想螺丝有很多颗,如果一颗蹦掉了,那还有很多颗。

  他就像被遗弃的妇女:既然你们可以遗弃我,那我也可以遗弃螺丝。

  
  格罗连科又用七万字来描写另一个工人的一生。那个叫瓦西里的制图工人,其故事与阿廖沙无二,也是在突然的改革后失去主心骨,开始在制图工作上感到疲倦。瓦西里忍受了自己的不敬业,反正就这样,谁也管不了谁的死活。瓦西里的儿子也叫瓦西里,小瓦西里失去进入制图厂的希望后,自学成才,成为莫斯科郊外有名的扒手。

  
  格罗连科还用十万字描写了一场形成于侏罗纪的飓风,在地壳充分运动后,海洋和大陆愈来清晰,但仍然保持着你死我活的态势。有一股暴怒的力量,在火山那里积蓄几十万年后仍然没有疏通出来,结果被扔到海洋底部,上帝奢望海水能用它的肚量慢慢消化,但海洋也不是吃素的,它迟早要让那没人要的孩子变成一股席卷欧亚大陆的飓风。


  格罗连科还必须用十万字来讲讲俄罗斯民族的时尚演变,在经历了沙皇时代和布尔什维克时代的演变,经历了上流社会的影响和无产阶级政治化的要求之后,忧郁的眼神和短发是怎样重新回到莫斯科主流审美圈的?是巴黎那边杂志传播过来的?还是俄罗斯民族本来就有这个风俗?格罗连科必须考证清楚。需要他考证的还有手表,这个世界上的手表很多,但是最美的哪一块是怎样的?它生于瑞士,还是莫斯科本土?这怎么着又得三万字吧。
  

  让格罗连科烦恼的是,在最后关头他还要克制焦躁,再用五六万字来写写月亮与月经的关系,只有解决了这个课题,他才有可能写出这整篇文章的结尾,这篇文章才成其为一篇极富悬念的才子佳人文章。格罗连科告诫自己:你的整个人生既已陷入到这辉煌的写作,那就没有退路可讲。


  格罗连科完成了这些艰难的任务(这些铺垫),才开始进入到蓄谋已久的结尾中。



  必须说,这个不到两千字的结尾一气呵成——


  【我一直说,我要写的是一篇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我们还是赶快地说下去为好。前章已叙,按照月亮和肉身自身运动的规律,莫斯科时间1994年6月9日下午,罗芙娜的月经应该停止,她不可能再对事物烦躁了。实际上,当莫斯科遭遇百年不遇的飓风(如你所知,它们从侏罗纪就开始酝酿了)时,她也没有烦躁,她甚至还有些“生活如此美好”的嘻嘻哈哈。当她蹿入地铁站时,飓风给予了她神性,因为她将在这里遇见瓦西里——有着流动工作经验的瓦西里认定这个人群的避风港,会生产很多疏忽的钱包。

  此时,莫斯科地面只有飘荡的雨和碎玻璃,地铁里人山人海。亲爱的读者,这只不过是个背景,他们就只是为了让瓦西里和罗芙嘉结合准备的。傻逼的人山人海啊。

  事情发生在瓦西里扒窃疲劳后。他将惯于作案的手伸到拉手环里,发呆,他意识到面前背对自己的是个短发姑娘。说实在的,他有些喜欢她了,因为短发像他工作的唯一原则,简洁、干脆。而简洁产生美。不过,他并无更多邪念,他总不能把她的脸扳过来,好看看对方是麻风病人还是白雪公主。再说了,上帝也不允许一个人在休息的时候制造事情。说白了,这短暂的发呆只是他持续作案的一个临时休整,更大的钱包在等着他呢,也许只有五秒钟,他就要重新投入工作了。

  这个时候,挂在车壁的画框有了点变化。一块蓝色的布在框里冒充蓝色的天空,因为胶水没有粘牢的缘故,猛然掉了下来,天空原有的光彩交给了青黑色的底板。瓦西里想,这一定是我爹干的好事,他就没认真粘过一幅好画。

  事情至此还是平淡无奇,亦如前边长达一百万字的叙述,亦如这突然裸露出来的、丑陋的青黑色底板。但是奇迹总是平地一声雷,是的,让您久等的高潮不打招呼地来了——在列车经过一个转弯时,隧道内壁增强的灯光持续闪过车厢内部,它们像印刷机一样,将罗芙嘉忧郁的眼神和完美的脸庞持续印刷在画框内裸露的青黑底板上。瓦西里,我们的主人公被击中了……

  他突然感觉到人生何其肮脏何其龌龊,而救赎的唯一希望就在于前边的女神。他的喉结开始抽动,情绪迅速上扬。他想跪倒在地。但是那些作为社会背景的乘客,不允许他作出这个冒失的动作。他为此痛苦,为此面庞扭曲。

  恰在此时,罗芙嘉也在那电影胶片一样跑行的青黑色底板上,看到身后惊愕的眼神,她看到这个世界终于有一个相貌堂堂、衣冠楚楚、干干净净的男士对自己表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好意了。她也被击中了。她也陷入了难以表白的窘迫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就要先后下车了。可怜的上帝啊,你将让他们重新进入到没有奇迹的世界!你将让他们不再相逢!

  这个时候,你们应该感谢我格罗连科,正是我在前边絮叨了那么久的手表史,才让一切看起来有了灵感。我准确把握了莫斯科下等市民对手表的偏爱,和认知程度。事实上,瓦西里也是在这个他扒窃最多的贵重物品身上找到突破口的。

  一直没有找到好开场白的瓦西里,在确信自己拥有了一个好比喻后,自信地咳嗽起来。他很快吸引到可爱的罗芙嘉回头,他开始了轻缓的演说:倘若世上有很多手表,那么你就是最美的那一块……设想一下,如果这样的手表,它佩戴在肥胖的、庸俗的、贫穷的、肮脏的手上……

  青黑色的地板重新闪耀着电影胶片式的光芒,那里奔行着女神完美的后脑勺和乘客的大声叫唤。在这个完美背景下,罗芙嘉泪眼婆沙地回应瓦西里:“什么也别说了。”然后紧紧抱住对方。

  这就是你们要的高潮,有情人终成眷属。上帝在艰苦地造山,艰苦地让火山像憋着的精子一样憋了几十万年,艰苦地让俄罗斯的审美传统和政治形态发生缓慢变化,并让大量的工农失魂落魄后,终于将一切美好和善,体现到年轻的瓦西里与罗芙嘉身上。

  鼓掌吧,亲爱的读者,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了,你们的回报拿到手了。瓦西里和罗芙嘉晚上就要睡到一张床上,吧嗒吧嗒地接吻,像烟火升空一样地感受蚀骨销魂的快感。

  但是,人们都说我是个死老头坏老头。我想也是这样,我现在还要罗嗦一点,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在阿廖沙不再是国家工人时就已决定了。这就是我在文章开头用十几万字絮叨阿廖沙的原因,那个时候阿廖沙终于是疲倦了,终于是不爱枯燥的螺丝了。

  那些松动的螺丝被马马虎虎地安装在列车上,现在它使这辆地铁的最后一节车厢在运行过程中猛然与整个车厢失去联系……它疯狂地向后疾驰,它引起乘客们的大声尖叫。哦,天哪。

  阿廖沙的女儿没有察觉到这神奇的一幕,她紧紧偎依在盗圣小瓦西里怀中,想象着自己是一块瑞士女表(对钟表饰物,她比任何女人都精通,也比任何男士都热爱)。她就是那块绝无仅有的表,她也需要一块绝无仅有的表。她现在想的,就是和这个男人一起拥有完美而幸福的未来……就像童话里说的,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有很多的土地,很多的绵羊,很多的裙子。

  按照规律,这辆失控的车厢必将在急速的反方向行驶中,与第二趟出发的列车发生猛烈碰撞。这辆车厢将被残忍的火苗包围,所有人都将成为炭灰……嘿嘿嘿,嘿嘿嘿。】


  费力气读到这里的读者都说,格罗连科,我日死你娘。不但日死你娘,还日死你姥姥。

  

2008年6月26日星期四

旗帜鲜明地歌颂土耳其

  



土耳其小姑娘,甜美



——————————————————————————————

  在所有的尊重中,赢得敌人的尊重最难。

  终场哨响,特里姆向勒夫道喜,这是失败者的风度。然后,比埃尔霍夫和他的同事们停止了欢呼,一起由衷地呱唧呱唧。

  特里姆配得上对手送上的掌声。特里姆不用吟“恨不抗德死,留作今日羞”的励志诗,真爷们做事从不后悔从不装B。

  比赛结束之前,土耳其的替补席上只有一个人,第三门将托尔加。赛前从土耳其帐中传出的消息是;由于人手短缺,若出现意外情况,特里姆将不得不派上候补门将托尔加司职中场。仅此一点,土皇帝就够格进入大师行列。大师,就是那种用土豆也能做出美味佳肴的人。

  鞑靼语里,突厥意为勇敢,土耳其之意,就是勇敢者的国家。

  上场的十三人,每一个都是嗜血的死士。特里姆说,假如比赛拖到加时,挺进决赛的未必是日耳曼人,而是突厥人的后裔。

  这绝对不是“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场面话,如果不是“地精”拉姆,结果还真不好说。特里姆和他的弟子们惟一的失误,也许就是不该先进球,我的兄弟们此前曾经制作过这样一个标题:谁还敢领先土耳其人?

  德国人只“敢”领先了八分钟,赛米赫就破了莱曼的门。但土耳其人的不幸,是遇到了比他们更不抛弃不放弃的日耳曼许三多,没有最一根筋,只有更一根筋——最不像德国人的拉姆用最土耳其的方式终结了土耳其逆子。

  很古龙地总结如下——

  这世上有两种人不可轻易撩拨,一是荡妇,二是德国人。前者太风骚,后者太弹簧。

  这世上有两种人效率最高,一是音乐家,二是德国人。前者仅用七个数字和五条线就可以谱出无数的乐曲,后者莱因克尔有过中肯的评价:足球就是双方各出十一个人,九十分钟后,由德国人获胜的运动。

  所以,梦游的克洛泽是可怕的,漏人的拉姆是可怕的,五星上将巴拉克下士是可怕的,你不知道克洛泽何时醒盹、拉姆何时和队友撞墙、巴拉克下士何时加星。

  狂欢之后,勒夫的第一感觉或许就是后怕,然后是庆幸,他的战车并不比土耳其人的弯刀更有杀伤力。花样中年勒夫将在此役之后迅速成长,他应该感激特里姆,感激敌人跟他玩命——有土耳其这杯烧刀子垫底儿,德国人神鬼不惧。

  阿拉贡内斯的斗牛士,希丁克的北极熊,谁都没有把握干掉德国人。后者是靠坚韧的神经吃饭的,而现在,德国人的神经又被土耳其人浇铸得盘条般又韧又硬。

  再搬出帕慕克,土耳其人并不喜欢的诺贝尔作家帕慕克。

  在《白色城堡》这部寓言中,一个威尼斯人和一个土耳其人越长越像,他们互相学会了对方的语言,甚至比对方更了解对方。之后,土耳其人逃离,以威尼斯人的身份隐居意大利;威尼斯人留下,以土耳其人的面目活在土耳其……

  所 谓融合,曾在亚平宁执教的特里姆,和他打造的土耳其足球算一个案——以亚洲人的体魄,吸纳欧洲足球的精髓。足球和政体的脱亚入欧,土耳其人做出了再正确不 过的选择。总和高手过招,挨揍挨得多了,就有了打人的资本;老是跟臭手下棋,你一定会成长为臭棋篓子,这道理连我们街上正在茁壮成长的小混混都明白。

  1982年后的土耳其,政教分离,推进民主,小孩子上五年小学不需花一个里拉,穷人生病住院有国家医疗机构埋单——上学不用掏赞助费择校费,看病也不用倾家荡产卖肾卖肝,诺贝尔的遗产都能分一杯吃,更别说足球,无需思虑生活之艰难的孩子们,自然有踢球的闲心雅趣。

  小小足球,与人种与政治与文化皆有关联。

  你反驳可以,但是别再给我举1966年朝鲜1比0灭意大利进八强的例子了好吗?我还想给你讲伊拉克前足协主席、萨达姆家大少爷乌代先生用皮鞭激励该国球员的故事呢。
  

2008年6月14日星期六

瓦西里的意象--记忆

  




人重新进入过去,状况类似于救火,能记录下来的财物有限。有时烧掉的废墟太难看,还需要进行拙劣的重建——无论怎样,从离开事情的那一刻起,你就失去对事情原貌的掌握。这就是做人痛苦的一部分。

 秋天通往郊外的柏油路,飞扬着枯黄的树叶,车内放着Nirvana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这本是催情的好环境,但我却怎么也回不到往日的撕心裂肺了。我稳定地控制着方向盘,就像稳定地控制着家庭、生活和工作。我很难理解五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抑制不住痛苦,要去送命。




无疑,当初我走上阳台,自有其理由。我应该是扔掉了电话,对人世最后的几步路程浑然不知(现在记起来,那地面应该是由黑黄色的地板砖铺成的,反射着下午浑噩的光芒)。我双手扶着低矮的阳台,只要猛然一个前倾,一切就结束了,我将头朝下,砸在六层楼的底下。那是痛苦的想象,颅顶将发出破裂的声音,这沉闷的声音很快传染到颈椎,最后无用的肉体扑倒在地,像懒惰的肥狗在下午的地面小憩。当时这个场景进入到我那还存活、还在运转的脑袋,但没有吓倒我。我相信有很多人这样吓回去了。我没有,我尽力告诉自己不是懦夫。但是这个时候,远在喀丘城镇的父母似乎出现在楼下,他们围绕着什么都没有的地面悲惨地叹息着儿子,他们甚至仰起欲哭无泪的面孔,给天空中的我观看。

这点恻隐之心救了我。后来我总是告诉别人,世上难做的事不是消灭自己,而是让一无所有的父母赶着马车,将支离破碎的儿子拖回到八百里外的乡下。我离开危险的阳台,走下楼,浑身颤栗地摸了一遍那可能坠至的地面。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成为父母的儿子,为父母而活,父母说结婚我便结婚,还生了儿子。我曾相信,等父母过世,我就可以结束自己了。但是父母死去后,我发现自己又不能成为妻儿的债务。我习惯了这种平庸而幸福的日子,我的妻子和和气气,儿子纯如白纸,我实在找不到痛恨生活的理由。


在我走上阳台前,应该是扔掉了电话。电话里响着对方挂机的声音。就表述空虚而言,再没有比电话更残忍的了,门关上了悄无声息,而电话会留下长久的嘟嘟声。正因为如此,我倍受嘲弄。我被蹿燃的愤怒和绵绵细雨般的委屈绑架,失去理智,快步走向阳台……真相应该是伪装成恻隐之心的怕死情绪,是那股怕死情绪又将我拉回人间。这真是丑陋的一幕。




在房间里,我的脑海持续闪现着和那个女人性交的场景,在当时,我感觉一切自然而然,疯狂激烈,像是有好多战栗的语言形容。但现在,我回忆起与她的性交,和回忆与别人的性交一样,都是简单的进入抽出,夹杂着一些床铺和喉咙的声音。如果有耿耿于怀的,就是她窄小的阴道,和窄小的内裤。我相信,就当时而言,我准确地体验到性与爱的一体,在性交结束后,我开始裹挟着她生活,像是双头娃娃。我觉得世界上只有这一个女人。

但是在三天后的电话筒里,她活活割走了我身体内的她,她野蛮地取消了我继续靠近她的资格,弄得我血肉模糊,难以苟活。她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 这本来是段艳遇,但是我却持续感恩于爱情的挛缩。我看到摇晃的瘦弱躯体,和每一寸皮肤里埋藏的衰老。像看到就要熟透的苹果,挂在春天的新枝,我看到就要衰老的面容,挂在年轻的躯体,我听到她说“你会不会嫌弃我的衰老”,我准备说“我热爱你的衰老”,被封住了嘴。我充满了悲悯的感情。但是三天后,就是她设置了没有温度的冰川,我很快得到一切,又很快失去一切。我陷入到这大喜大悲中,像赔本的赌徒,在下午的房间里任风吹过单薄的身体。

轿车向着秋阳的深处开,村庄还留了些绿色的内容,路边的草坪则已枯黄。我将车停在路边,抄近路走到了公墓。我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找到5023号墓碑。它和5022、 5024号没有区别,只是一块凿下的石块。5024之后没有新的墓碑了,这说明5023号死得不久,你看碑上的字不是还很稚嫩么。

我抽了一根香烟,一遍遍读墓碑上的文字:“夜莺还年轻,但衰老还是来临了”。这应该是莫斯科一个独身女人写的诗。




上面是我死去的躯体 下面是我活着的灵魂 你可以看见 只是需要一面镜子



  

2008年6月10日星期二

世界需要一个球

  

  有人正沉浸在漫漶的悲伤之中,有人正在醒来,在某张床上,准备咧开嘴笑。你不能说,世界就是这么操蛋世界就是这么健忘,健忘是上帝给人类的一个好东西,上帝不忍看着他的子民深陷于忧伤的泥沼之中,于是上帝说要没心没肺,就有了没心没肺。

  一只空心的皮球是没心没肺的,它正破空而来。板结的、沉郁的、愁苦的世界需要它。

  当罗比尼奥皮雷们举着一张写着“今天我是四川人”的横幅时,当一袭白衣的托雷斯垂首祈祷,默念着“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时,不安分的足球停止滚动,那些渺远的生灵,让世界阒寂。足球表达了它的哀伤,观者的情绪被感染,一些老爷们的思维回归常识:命大于球、命大于运。世界是平的,世界是长而且平的,而痛感的路线是枝蔓状的,就如那几夜人们血丝密布的眼球。因此每一次痛感都能传导至每一个角落,关山万重不可阻。

  能阻遏痛的,只有时间。

  丘吉尔说,世界上最难的事有两种:爱上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爬上一堵倒向自己的墙。持久的忧伤就是一面倒向自己的墙,这样痛苦不堪的攀爬,结果必然是被悲伤压垮。幸好还有时间,时间会提醒生者,放下悲伤,开始重建——重建家园、重建心绪。生者需要摆脱需要平静,需要哪怕瞬间的快乐来间隔林密的忧伤,甚至,需要喝几瓶酒,需要看几场球。托雷斯们在地球仪上指不出的四川正在康复,那个从废墟中被救出来的男孩,第一个要求是可乐,冰冻的可乐,川人的通达不可低估,也许那个孩子现在的要求,就是在帐篷里看C·罗踩着“单车”连过数人之后进一个球。受难者需要娱乐,在祸灾渐远的时候,在那些帐篷学校里,电视、书和玩具熊,哪怕一只皮球都胜过一个连的心理学家,胜过一车皮的文学大师。

  遗忘和眼泪一样,同是人类的必需品。眼泪是疏浚悲伤之用,这种液体可以保证我们避免精神之洪的崩溃。遗忘是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我怀疑大脑中有一种物质,会在它们的主人遭遇大恸之后释放出来,冰冻、麻痹某些记忆细胞、进而稀释悲恸。这种物质是上苍赋予的,于是我们看到伊拉克少年赤脚在战后的废墟踢球,看到卡特里娜飓风之后新奥尔良某个无名小镇上竖起的篮球架,看到汶川的残垣断壁旁做游戏的孩子。

  有些东西是炮火和灾难不能摧毁的,比如自由,以及自由的衍生品——快乐地享用短暂的人生。不过遗忘不是压抑,更不是受迫性的压抑,没有人有权力命令别人 “你们要做的是以主人的身份使这种动人的气氛保持下去”,规劝也不行,因为你不是受难者,他们的凄苦无关你的福祉,他们的苦难并没有让你秋风秋雨愁煞,只有受难者自己才有选择遗忘、或者记忆的权力。
  

2008年6月2日星期一

广东螃蟹上树,上海王八露头

  
  含泪劝告请愿灾民


  余秋雨


  昨天从海外一些媒体看到,灾区一些家长捧着遇难子女的照片请愿,要求通过法律诉讼来惩处一些造成房屋倒塌的学校领导和承包商。从画面上看得出,警察们正用温和的方式劝解,但家长们情绪激烈。由此,那些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反华借口的媒体又开始进行反华宣传了,诬陷性的说法有四点:

  1、 是天灾,更是人祸;

  2、 官方宣布,这事法院不受理;

  3、 五个境外记者拍摄这种场面时被公安"短时间拘留",询问他们的身份;

  4、 难道地震真使中国民主了吗?



  为此,我要含泪向这些请愿灾民作如下劝告----


  你们所遭遇的丧子之痛,全国人民都感同身受(感你妈逼身受)。十三亿人在同一时间全部肃立,默哀三分钟,这肯定是人类历史上最浩大、最隆重的悼念仪式。悼念对象,就有你们的孩子。在全国哀悼日,一位佛学大师对我说,有十几亿人护持,这些往生者全都成了菩萨,会一直佑护中国。我想,你们的孩子如果九天有灵,也一定已经安宁(死在豆腐渣之下若是令公子,那么,令公子的灵魂能否安宁?)。


  校舍建造的质量,当然必须追究,那些偷工减料的建筑承包商和其他责任者,必须受到法律严惩。我现在想不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什么机构胆敢包庇这些人。你们请愿所说的话,其实早已是各级政府和广大民众的决心。但是,这需要有一个过程(死难孩子的家长讨说法,通过法律途径控诉难道不是合理的过程?)。


  因为,无论怎么说,这次大灾难主要还是天灾。当然也有未倒的房屋、幸存的学校,但这有多方面的因素,不能仅仅从一个角度来论定。已经有好几位国际地震专家说,地震到了七点八级,理论上一切房屋都会倒塌,除非有特殊原因(北川中学,聚源中学旁边其他房屋没有倒塌唯独学校倒塌怎么解释?专家专家?操你麻痹没人性的专家),而这次四川,是八级!


  有了这个主因,再要论定房屋倒塌的其他原因,就麻烦得多了,需要有较长时间的科学检测和辩论,而且要经得起国际同等级的灾测比照。我希望有关方面能在搜救生命、挖掘遗体之后尽力保护校舍倒塌的实物证据,以便今后进行司法技术调查。但在目前,不能急躁,因为还有更危急的事。


  堰塞湖的问题是悬在几十万人头上的凶剑,卫生防疫问题也急不可待,灾区上上下下所有的力量还在气喘吁吁地忙于救灾,人口大幅度流动,一切都处于临时状态,因此,确实很难快速腾出手来处理已经倒塌的校舍建筑质量的法律问题。我想,你们一定是识大体、明大理的人,先让大家把最危急的关及几十万、几百万活着的人的安全问题解决了,怎么样?


  你们受灾以来的杰出表现,已经为整个中华民族赢来了最高尊严。你们一定不会否认,这些天来,无论是中国的各级政府、军队、武警、医生,还是全国各地和世界各国的救援者、志愿者都尽心尽力、令人感动。只有当这些里里外外的多重力量不受干扰地集合在一起,才能把今后十分艰巨的任务一步步完成。因此,你们要做的是以主人的身份使这种动人的气氛保持下去,避免横生枝节。(这还是人话吗?你劝那些伤心欲绝的父母这时候保持气氛?还动人?)一些对中国人历来不怀好意的人,正天天等着我们做错一点什么呢。


  

2008年3月13日星期四

衔五环而生

  




  话说某日,一股人流于北京站引发小规模骚动。据观者言,这支队伍由帅哥组成,一亮相便使得群雌粥粥,空气中弥漫着花痴的味道。有记者爆料,此乃奥运候选保安,皆来自吉林——一片盛产土豆高粱的黑土地,肥沃与否看看这群保安兄弟就可知端倪,用契诃夫式的语言形容就是:你把卡西莫多刨坑种上,第二年秋天就会收获一株布拉德·皮特。

  又悉,奥运保安的准入门槛如下,身高要超过一米七四,脸上无疤痕,政审合格,祖宗三代需无犯罪纪录,还得会讲一口英格力士。照片显示,小伙们年方弱冠,面白如玉、目若朗星、鼻梁高耸、身材修长,个个美少年。与平日里活跃在小区门口、散发纯朴乡土气息的保安似是两个人种。美则美矣,据说淘汰率极高,留一半刷一半,留下的,就是能代表国家形象的。这是“奥运男部”,女部的选拔更是了得,上海作为除北京之外的唯一礼仪小姐招募地,此际正在诸多高校海选,如火如荼。最后择出四十佳人担当奥运会和残奥会的礼仪小姐。有关选美先按下不表,且说古时皇帝选妃,史载要经过重重筛选。以相当变态的明朝为例,那时司职评委的都是太监,派他们是因为皇上对下面比较放心。程序极复杂,候选女子要排成队列接受公公们检验——耳、眼、鼻、口、颈、胸、臀、腿、足,以及头发、眼神、身段无一不查。淘汰一批后,再查口齿、神态、反应速度,有幸过关的,最后还要被稳婆上下其手,“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可以想象,任几个鸡皮鹤发缺齿漏风面似巫婆的老妪摸来摸去,承受能力差的要被活活弄疯,能挺到最后的而不变态的,必是猛女。到大清时,游牧民族出身的旗人选妃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到了大清末年,选妃简直算是草率。笔者看过一张慈禧与几个光绪妃子的照片,不是一般的难看,见过的都对光绪帝报以无限同情。那几个妃子,拿到现在,就算扮上男装应聘奥运保安都不合格,更别说当礼仪小姐了。

  今日胜昔日,奥运礼仪小姐的选拔标准让我辈俗人大长见识,一条款曰:“两眼的长度为面部长度的十分之三,鼻子的宽度为面部宽度的十分之一,下巴的长度为面部长度的六分之一”,这对选官的要求很高,要会分数,要会使用游标卡尺等测绘工具;另一条款曰:“肌肉富有弹性、展示出健康向上的人体肌肉美,体态丰满而不肥胖臃肿”,看来姑娘们也少补了要被“扪其肌理”,但笔者粗鄙,怎么也想不出什么样的肉是“健康向上的肌肉”,太抽象了,远不如五花肉、里脊肉什么的直观。

  我们的前辈棋哥老师沮丧地说“我们家三代贫农,劳动者的手,庄稼汉的腰,实在是生不出这样的闺女”——然也然也,这种闺女自然不是凡人生的出来的,显然是衔彩色五环而生,够上祥瑞了。

  不喜欢北京办奥运的老外,尔等改了吧,吾泱泱大国,人民还没小康呢,就花这么大力气,费如此多心思养你们的洋眼,难道不应为此感动吗?忆往昔亚特兰大,美国人让一个身患帕金森氏症的患者去点燃圣火,这一幕在吾国是万万不会出现的,我们选出的人,都有一身“健康向上的肌肉”,断然不会哆嗦。




  

2008年2月25日星期一

水泥安全而温暖

  



水泥花园》 【英】 伊恩·麦克尤恩



死亡的重量——


  杰克之所以记得父亲的死“这件小事”,是因为这个时间与他的第一次手淫重叠。

  对一个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来说,父亲的死的重量与三毫升的精液相当,甚至不如。



水泥的隐喻——


  父亲发现自己已无力整饬荒芜的花园,拉来了一车水泥,这种物质是用来覆盖花园,铺成一片水泥平台的。父亲见不得乱蓬蓬的植物。随即他倒毙在湿润柔软的水泥上,他的遗产是半条水泥小径。

  父亲生前还想建围墙,把家圈起来。

  死者是个秩序的维护者。是个不断妥协的秩序维护者。他的妥协速度取决于自己的身体状况。

  母亲是个理想主义者,那时她距离死亡还远,至少她认为还远,所以她敌视水泥,想让丈夫把水泥运走而未果。那时她预想不到自己的未来。

  在死之前,死亡的临近迫使母亲蜕变为秩序维护者——她的遗嘱是让长子杰克和长女朱莉执掌这个家,避免外部力量的侵入和瓦解。

  母亲的尸体被儿女们封入水泥。陈于冰冷的地窖里。

  在这里,水泥是内心。孩子们把母亲尘封于内心。

  某天,一直不肯洗涤自己的杰克洗澡之后,闻到自己身上有一种甜甜的、腐烂的气息。他因此陷入不安。

  水泥棺裂开了,那股子味道来自母亲腐烂的尸身。

  秩序开裂了,这个时间与入侵者的到来重叠。



入侵者——


  入侵者是姐姐朱莉带来的,她的男友德里克。

  他通过接近杰克和这个家庭最小的男孩汤姆获悉了秘密。地窖内的水泥棺不是一只叫“宇宙”的狗,而是一具尸体。

  入侵者一直想入侵朱莉的肉体,其实是想入侵这个家庭成员的所有内心。他没有如愿。



遁世者——


  妹妹苏和弟弟汤姆是遁世者。

  苏躲进的壳,是书籍和日记。汤姆的壳是女孩们穿的连衣裙和奶娃娃的状态,没有比大姐姐朱莉作为母亲更合适的了。当穿男装的汤姆和对面高层建筑里的伙伴玩耍后回到家里时,他顺利地变成奶娃娃,寻找母亲,或者说秩序的庇护。

  汤姆有点像小奥斯卡,君特·格拉斯那个拒绝长大的主人公。


秩序的回复与终结——


  这个破败家庭的秩序回复,始于弟弟杰克肿大的阴茎突破姐姐朱莉柔软的障碍,朱莉微笑着说:It is easy。恢复秩序并不难,姐姐和弟弟肉体的合而为一,将秩序弥合,苏的出场让姐弟四人悉数凑在一起,而弟弟汤姆,在姐姐和哥哥用突破伦理弥合秩序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在场,躺在那个睡过姐弟四人的婴儿床上。这时,他们看到从窗帘透过的旋转的蓝色警灯,听到警车的声音。这是刚刚目睹姐弟乱伦的入侵者德里克带来的。


  秩序的恢复和弥合之时,就是秩序的崩解之时。



  水泥是温暖的,凝固的水泥是内心安全的象征。

  我越来越像个幽闭症患者。因为,水泥安全而温暖。

2007年12月14日星期五

皇帝的新装 --《英雄》版

  


骗子的讲述——

如今我老了,要把经验传承下去。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进行一次长谈的原因,孩子。

我和我的搭档在多年以前曾有过一次合作,那次合作可以用伟大和完美来形容。前些年他死了,现在只有我苟活于世,回忆着当时的美好。看看桌上那盏油灯吧,那就是我,眼见要油尽灯枯,趁我还没有熄灭,趁我的思维还能正常运转,孩子,我要把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骗术传授与你。然而你要记住,再绝妙的骗术也只能应用一次,骗术单调的骗子,即使他骗来价值连城的宝物也不值得艳羡。

你永远不要重复自己。

你将要走的,是一条铺满智慧的道路。

我们从事的行业,与妓女一样同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在我们艰苦而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充满了欺骗和欺诈,那时我们的祖先欺骗的对象是可以食用的动物。第一个懂得挖陷阱的人就是我们的始祖,他有权力享用后代的供奉。远古时的某一天,他把诱饵放在伪装好的陷阱之上,然后隐身草丛等待猎物坠入陷阱。他成功了,我们这位最聪明的祖先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收益,一头掉进陷阱摔断颈椎的巨型野猪可供整个部落吃上一个月。与他的同类相比,他可能身体羸弱,可他毫发未损地就猎取了一头需要七八个壮汉联袂才能捕获的大型野兽。

于是,他当了部落的首领。

可我说过了,他聪明过人却身体羸弱。其他的壮年男子无时无刻不觊觎他的地位,他感到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刺激了他的大脑,他开始把骗术应用到他的同类身上。他韬光养晦,他挑拨离间,他把只有自己可以享用的女人赐给两个最有野心的男人(相当于三国时的司徒王允),把最肥的两条猪后腿送给三个部落里最孔武有力的勇士(相当于吾国晏子的二桃杀三士)——

随即他就看到了自己希望的结果——人们相互残杀,觊觎者减少。他的位置逐渐稳固,幸存的人们都臣服于他的统治。这就是我们最杰出的祖先,骗子的始祖。因为他,骗术这一伟大的智慧活动才在人类社会中普及传承,才把作为高级动物的人类和其他低等动物区分开来。

并不是所有的统治者都如我们祖先那样睿智。我和我的搭档的猎物就是一个万乘之尊的皇帝,可他却是个笨伯。不要打断我,孩子,我察觉了你眼神里的鄙夷。这让我感到欣慰,的确,欺骗一个笨伯,对一位伟大的骗子来说无异于耻辱,是吗?你就是这样想的。没错,一个骗子应该有追求,更高的追求。可我要你听下去,耐心地听下去,一会儿,你就会对我和我的搭档肃然起敬的。

你要知道,虽然那个皇帝是个笨蛋、傻瓜,可我们欺骗的,是整个王国,你总不能认为,一个庞大的国家的所有人全是傻瓜和笨蛋。

我们骗了这个国家所有的人。我们这次行动之所以惊天地泣鬼神,就是因为这个庞大的人群,我和我的搭档的声名才得以不朽。而当我驾驶着回忆之舟驶往多年之前的那个明媚的日子,我的激动难以言表。那时我和我的搭档躲在全城最高的塔里抚摸着熠熠放光的金币,我们的脸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我们欢快的笑声就像可爱的金币碰撞发出的美妙声响。整整两大箱,箱子已经盖不上了,耀眼的金币和巨大的成就感让我们周身发热,于是我们解开衣襟,站在塔楼的窗前,让秋日凉爽的风吹拂我们发烫的前额和胸膛。这时我们俯瞰那条宽阔的大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人群,皇家乐队的乐曲飘荡在这个庞大都城的上空,那个带着皇冠攥着权杖的皇帝昂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身后是几个屈膝的内务大臣,手里拖着根本不存在的后裾。除了音乐声,街上听不到任何来自人的声音,所有的臣民都匍匐于地,无人抬头,男人们神色怪异地相互对视,却只停留在目光的交流,一语不发;女人们都垂下美丽的头颅,假如我的目光能够及远,我将看到女人们通红的脸颊和耳朵——假如皇冠也算是衣着的话,那么它就是皇帝身上所有的东西,这位有着一身惨白赘肉的皇帝正在不可一世地巡游,两条白萝卜一样的罗圈腿之间,有个丑陋的器官如钟摆一样荡来荡去……

我马上要讲到要点了,我的孩子。我们的骗术成功,关键之处就是我们无比犀利地发现了人性的弱点,并完美地利用之。就在这次盛大而荒唐的巡游之前的某一天,我和我的搭档告诉这位雅好华服的皇帝,我们将为陛下您量身订做一件世界上最美的衣服,当它诞生之时,所有的人都会因它的美丽而失语,都会禁不住惊叹如此美丽的华服只有在天堂才能看到,只有天使才配穿着。然而它的神奇之处还不仅在于它的美丽,它的每一根纤维之内,还储存着神奇的魔力——不称职的人,和愚蠢的人将看不到哪怕一根布丝。而您穿上它,不仅能无限增加您的威仪和美貌,还能让您轻而易举地洞察,您身边的人谁是尸位素餐的家伙,谁是一无是处的蠢货……显然,这些话打动了英明的陛下,他立刻赐予我们成箱的金币,让我们采买最好的蚕丝和最珍贵的饰物。我们把这些金子装在箱子里藏好,然后在一架织机上日夜为皇帝赶制一件并不存在的美服。之后的几天,皇帝派来了最有智慧和最忠诚的一位老臣,他瞪大眼睛盯着空荡荡的织机的滑稽表情令我们窃笑不已,他复杂内心的横截面犹如平摊在解剖台上,我和我的搭档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怀疑,但绝非怀疑空荡荡的、没有一根蚕丝的织机,而是破天荒头一回地怀疑自己——莫非我不称职?莫非我是个蠢货?

大臣对内心的拷问没有答案,这迫使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回到宫内,他用最美的词汇向皇帝夸耀了那件并不存在的半成品。其他的大臣亦无一例外地赞美,每个人的内心都潜伏着一个恐惧,他们害怕别人看得到那件衣服,而自己却看不到,承认这个事实,则等于承认自己不称职和愚蠢。这,就是人的天性,趋利避害的天性,当人们的内心不得不被拷问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停止自我拷问和独立思考,然后迅速选择撒谎,以逃避灾祸和内心的不安,牢牢按住脸上虚假的面具。就如同现在,你走在大街上,假如你足够敏锐,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装得耳聪目明的聋子和瞎子,到处都是装成聪明人的蠢货和愚氓。

我活到现在,还没见到哪怕是一个人,拥有直视内心和承认愚蠢的勇气。

游行大典的前一天,皇帝试穿了那件并不存在的衣服。这个丑八怪帝王光着屁股在巨大的铜镜之前扭动着腰肢,他满意地微笑,不时地询问着臣子们的看法,还激动地流出了眼泪。大臣们,则继续搜索枯肠,用最美的语言形容着比喻着这件并不存在的衣服,它的花纹,它的璎珞,它的每一个超凡脱俗的皱褶。

偌大的皇宫之内,仿佛只有我和我的搭档才能看到,皇帝的软塌塌的肥白屁股,静脉曲张如蚓行蜿蜒的小腿,和他那毫无帝王之气的、死鸟一样的阳具……




孩子的讲述——



我还活着。

“可是他什么也没穿啊?”——这句话是我说的,那一年我六岁。你问我叫什么名字?这不重要,你就叫我“PP”吧,有个大人物说我这句话是爆炸性的,好像炮弹出膛的声音——“砰砰”!可我不认为我有那么厉害。还是我妈妈后来说得对,你是个眼神澄澈的孩子。也许吧。

在遥远的中国,有个叫圣陶叶的人为这个故事写了续文,他说当我说出那句话之后,皇帝恼羞成怒,杀了所有敢于怀疑皇帝是个光屁股的人,和敢于建议他换一件新衣服的人。之后所有的国民都不说话了,可是皇帝还是疑神疑鬼,甚至把有笑声传出的人家都杀了。

这个中国人错了,那个光屁股皇帝不同于东方的君主。我的幸运正在于此。

当我那句著名的话出口之后,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捂住了我的嘴。那是我妈妈。她恐惧了,因为我感觉到她覆盖着我的嘴的手,抖动不停。

但是,随即我就听到许多大人压低了嗓音重复着我刚才的话。人群涌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这时,我感觉到妈妈的手松了。我挺了下脖子,我的目光正好落在已然止步的皇帝脸上。我看到他发光的眼泪,和急促起伏的红色胸脯。

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流血和镇压,没有关于不准讨论此事的禁令。皇帝回宫,人群散去。四散的人们钻进散布城市各个角落的酒馆,喝着茴香酒,聊着皇帝的屁股、眼泪,和他突然勃起的硕大男根。

当天晚上,皇帝就死了。一个小皇帝继位,他是死者的儿子。又过了很多很多年,皇帝这个称号在我们这个国家永远消失了。

现在我已经老态龙钟。一个寂寥的黄昏,我走出家门,走进一家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小酒馆,我把拐杖戳在一边,趴在柜台上,找伙计要了一杯啤酒慢慢啜饮。我听见几个老头在我身边说着什么,这几个跟我差不多老的老家伙脸红脖子粗,似乎在为什么争吵。我从兜里掏出助听器戴上,就听见他们大声叫嚷着:“是我!我才是第一个说出真话的人!”

我走出酒馆,抬头看了看它的招牌:TRUE MAN。真是个好名字。




皇帝的讲述——

如今我是一个幽魂,在浩瀚的宇宙飘荡。我被误解了千年。

作为游魂,我可以此时在火星,彼时来到木星, 而另一个时间,我飘出银河系,踏上任何一个不知名的星球。我是自由的、随性的,和百无聊赖的,我四处游荡,看到愚蠢的后人发射到宇宙中的各种式样的卫星。 我知道他们试图了解宇宙,这真是个荒唐透顶的念头,这些卫星传回的资料和图片在我看来毫无意义,你们这些蠢猪以为发现了宇宙的某个奥秘,以为那是一根冥王 星上的神秘石柱,一个月球上的环形山,可实际上你们拍下的图片也许只是我的一根腿毛和我屁股上的一个暗疮。

可我无法通过游魂的语言告诫你们。正如我尚在人世之时,无法证明给你们看——那个举国轰动的游行大典上,因为一丝不挂而被后人耻笑的我,有着怎样的不同凡俗的智慧。

你们不过是些凡夫俗子,你们永远不可能洞悉一个伟大人物的内心。

那两个裁缝是骗子。在我的王国,我是第一个看穿他们的人。假如你们能够破译一个游魂的文字,我知道此时的你们,内心疑窦丛生。你们一定会问:既然……那么……你又为什么给他们织机,给他们金子,让他们为你缝制一件根本不存在的袍服呢?

道具。他们是我的道具。你不必问是道具支配了导演,还是导演支配着道具,我只想告诉你们,这是一幕实验戏剧,这是一出让那个叫巴尔扎克的人无地自容的《人间喜剧》。而我,就是一个先驱,一个伟大的导演,一次宏大实验的主持者,和一个苦修的修士,以及一个看破红尘者。

我的经验告诉我,人间的统治者都有一颗虚弱的 内心。他们为了维持自己的威权,终日惶惶不安。为了江山永固,统治者确立了某种统一的,不容置疑的意识形态,服务于斯的是各种强大的国家机器,是警察、法 院,和关押肉身和思维的监狱。凡此种种,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的臣民在威权之下说着同一种语言——这个语种叫:谎言。

在我刚刚登基的时候,我迷上了那些谎言。我生 活在如潮的谀词之中。我的大臣就是我的弄臣,他们在撒谎上有着惊人的才华,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光滑柔软的羽绒被覆盖在我的裸体之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的该死的大臣们掩盖了隐瞒了多少触目惊心的东西。可悲的我就在谎言的海洋中漂浮、游弋,仿佛被温暖的海水与和煦的阳光环抱,那种感觉舒服至极。那个时 候,我觉得我是这个地球上最幸福的统治者,我的臣民忠诚勇敢,我治理的国家国力雄厚,人民富足而知礼,我称职的大臣们帮我把这个国家治理的夜不闭户,路不 拾遗。

我的恐惧始于年华老去,镜子中的我日渐衰老。 然而我听到的依然是赞美之声,大臣们依然说我是人中龙凤,说我容颜依旧,说即使岁月更迭,亦无损我是一个永远伟大、光荣、正确的帝王。我第一次感觉到这赞 美诗的单调和刺耳。于是,我迷恋穿上去使我年轻的服装,我把自己套在使我显得英俊和伟岸的华服里。可是在华美衣衫的包裹之下,我的不安却未有稍减。有一个 道理在我脑海中渐渐明晰:我治理的国家,未必如大臣们口中那样美好,我这个皇帝,根本无法像谎言中所说,像神灵那样不朽。

当我下决心探究人性的奥秘时,那两个杰出的骗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决定导演一出震古烁今的戏剧,我,皇帝将亲自出任主演。

当他们唾液横飞的、用极具蛊惑力的语言讲述那 件有着超凡脱俗的美丽,和能够鉴别一个人称职与否、愚蠢与否的衣服时,我的戏剧开始了。我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我给他们富可敌国的金子,让他们装入私 囊,我成全他们,依顺他们,等着下一场戏大幕拉开,心情就如听着前奏而抓耳挠腮的音乐谜,急切,不得不耐着性子。

我派去了第一个大臣。这个老头素有忠诚之名, 在我还未出生之时,他就是我父皇的重要的辅佐者。一切都如我推断,可怜的老头在织布机前傻了眼,他一定在内心深处责骂了他昏花的老眼,怀疑了他的忠诚和智 商,并因此而惴惴不安。等他回禀之时,我听到了他气喘吁吁的颂词,他说那件衣服虽然此刻还是一块尚未完工的布料,但颜色和花纹已是人间罕有,若非亲睹,实 难相信。我不动声色地赏赐了他,打开我的金口,嘉许他的称职和智慧。随后,我派去了第二个,第三个大臣……

试衣的那天,我激动地脱光了所有的衣服,站在铜镜前。两个骗子煞有介事的为我套上不存在的真丝内衣,戴上不存在的项链,最后穿上那件不存在的、绝非人间所有的华美衣裳。我扭着腰,配合着所有的人,和所有的赞美。

我凝望着我丑陋衰老的躯体,热泪自眼球后涌出。所有的人都陪着我落泪,他们颤抖着,赞美着这件衣服的美丽,他们说它美得令人落泪。这就是我的臣子们给我的眼泪做出的解释。

我关闭了泪腺,我的微笑在脸上,我的苦笑在心里。

游行大典。我光着屁股走在明媚的阳光下。道路两旁的浓荫下,都是我的子民。他们脸上的惊诧、茫然、胆怯、羞涩证明了我的睿智,这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家戏剧即将达到高潮。

两腿之间,我的阳具晃晃悠悠,配合着我此时的心情。我身后的大臣,小心翼翼地拖着我不存在的裙裾,大臣的身后,是庄严的皇家卫队,卫队之后,是吹奏着华美乐章的皇家乐手。音符激昂,一如我当时起伏的心潮。

你们还以为我是傻瓜吗?我牺牲了自己丑陋的躯体,看清了这个世界,看清了所有的子民。比起我的发现,我的光屁股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穿啊?”

在如云的人群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甜美的童音。我的目光没有找到那个孩子,然而我的内心把他找到了。

戏剧达到了高潮。我的小腹下,两腿间,蓦的蓬勃有力。戏剧因它的突然坚挺而臻完美。

是收场的时候了。我听到人群的嘈杂。更多的,飘散着怀疑味道的声音。
我再一次热泪盈眶。

2007年12月13日星期四

几世方可修得如此"无发无天"

  


普照寺奠基仪式欢迎词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法师、各位居士、各位朋友:

  欣逢盛世,古刹重兴。 四海宾朋云集,八方朋友汇聚。

  在这人天同庆的日子里,来自市内外、省内外的数百名佳宾、信众,冒着酷署赶来参加今天的奠基庆典仪式。在此,我代表泽林镇党委、镇人民政府向莅临庆典的各 位领导、各位法师、各界朋友和各位来宾表示热烈的欢迎,向关心支持普照寺建设的大德居士、各有关部门表示诚挚的谢意!

  我们泽林镇 地处鄂州南大门,是出入武汉、黄石的要地,自古以来地灵人杰,物华天宝。境内资源丰富,交通便利,人民勤劳朴实,是一座具有深厚底蕴的历史名镇。普照寺的 重建必将给我镇经 济建设带来新的生机,必将为我镇历史文化资源增添新的亮点。我们高兴地看到,从筹备恢复古寺至今,承蒙各位大德居士慷慨捐资,使各项工作进展顺利,期盼广 大信众一如既往给予大力支持,早日促成寺院的重兴。

  当前,党中央提出的建设和谐社会理念深入人心,和谐社会,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这与佛教界“和合”意愿亦相吻合。我们相信,在正慈法师的带领下,普照寺一定会重现昔日风采,为我市宗教事业的发展,为我市经济建设的进步,为构建和谐鄂州做出更大的贡献。

  最后,衷心地祝愿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大家!














普照寺主图

2007年12月8日星期六

让领导先走

  
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蹂躏遥控器

都是歌舞升平,都是吾D英明,都是弱智节目

没有一个台是纪念

有关13年前的

关于一场大火的纪念

关于300多条生命的纪念

去你妈的电视

我还舍不得砸了你

我只对你说

去你妈的

有粘稠的东西塞住了我的鼻子

嗓子里烟雾缭绕

有火在烧

我感冒了

我用一次感冒纪念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

烤人肉味的克拉玛依空气

焦炭的躯体

和那句让领导先走


相比之下让小学生穿着单薄的校服站在风雨里又算什么。
同时我想提醒那些喜欢称人愤青的人请注意自己头脑的发育程度,想想自己的觉悟程度是否停留在那种在国内学校里被人灌输思想的阶段。

2007年11月24日星期六

D的好和尚

  



  
上图居中为法精深的释永信经营大师副部级

下图是为民生“散步”的缅甸僧侣

佛曰: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2007年10月28日晚,少林寺组织全 体僧众学习党的十七大精神,全国人大代表、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大和尚结合佛教教义和少林寺实际,号召全体僧人要报国土恩、爱国爱教,做一名有文化有素质的出 家人,在加强自身的学习和修行的同时,要为构建和谐社会和弘扬祖国优秀传统文化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近年来,少林寺非常重视对僧人的教育培养,除了长期开设佛学培训班外,少林寺还定期组织全体僧人进行政策法规学习。每逢国家有重大会议和活动,寺院还组织僧众收听收看相关新闻。

2007年11月21日星期三

猪逝世后身价倍增的原因

  



增值税 每头24元      猪死后为屠户创造的剩余价值

个人所得税每头6元     等于猪尾巴割下来献给英明政府

城市建设税每头1.2元    猪和城市基建之间的关系……

教育性附加每头0.7元    似乎是针对猪的临终教育?

工商管理费每头9.6元    该税说明猪是有组织的

产地防疫费每头4元      猪童年到晚年的医疗保险支出以及绝育费用

产地检疫费每头3元     猪在世时做B超CT查绦虫和婚前、性病等检查支出

宰后检疫费每头3.5元     仵作费,猪逝世后再检查一遍

屠宰加工费每头25元     杀猪的人孝敬允许杀猪的人的支出

购批差每头25——35元    这项收费猪看不懂,人也看不懂


总计:110元(也就是说,猪的价格最小值等于猪本身+110RMB)



我们的税务总局局长说:中国的税高个鸟呀高,别听外国人放屁

猪的英魂听见了,哭了、笑了、HIGH了……

2007年11月19日星期一

老白干

  
腐食动物》里的一个关于一位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智慧的老人的故事,对他我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转的很乱,也没整理。


第一章 白鲸

  ... ...

  哥拉我离开时,我最后回头朝停尸房看了一眼,就像褪猪毛,老刘头已把死者扒了个精光,仰头含一口白酒,响亮地喷在尸体上,整个停尸房酒雾弥漫。
  雨帘后的尸床边缘模糊,死者的躯体在灯下分外清晰。我舅舅没有生命的裸体被老刘头的两只大手摆布着,我眯着眼睛望去,滤去老刘头的轮廓,只见一头体形庞大的白色鲸鱼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快活地游弋。
  这就是舅舅在我脑幕中留下的最后影像,那只巨型白鲸漂浮在海面上,他喷出的水柱高耸入云,一直抵达海天相接之处。

  ... ...



第九章 嗅觉

  ... ...

  荷花塘毗邻医院的太平间和锅炉房,我走到那扇小铁门时,看见老刘头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白大褂,坐在锅炉房门廊的灯下喝酒,一张油腻腻的小圆桌上摆着两个白塑料袋,里面应该是卤花生米、辣桔梗和猪头肉一类的东西。旁边戳着一瓶包装简陋的白酒。老刘头捏着一个九钱的小酒杯有滋有味地喝着,地上放着一个包着残破人造革的砖头收音机,天线被他拔得老高,直愣愣地杵向夜空。收音机里正在说单口相声,隔着老远我就听出是刘宝瑞的声音,这个老头的声音非常特别,很平民,但声调略显尖锐,给听者的感觉像个好心肠的公公,也就是太监。与侯宝林马三立的声音泾渭分明,侯的嗓音说相声太过华丽,因此适合被官方推出给国粹代言,天生适合做官定的大师。马三立的声音更平民化,暗哑低沉、不像刘宝瑞的音调抑扬顿挫,有沉闷的共鸣音,这老头很可能有漫长的鼻窦炎病史。我走到老刘头身边,说:“喝酒呢刘师傅,你喝你的,我听会儿相声。”

  老刘头是医院担任职务最多的人。锅炉工、清洁工,以及遗体整容师。入冬后他就把锅炉烧起来,让热水沿着管道把温度输送到病房、医护办公室和单身宿舍以及刘满月她们居住的那栋楼房。每天还负责清扫院子,把这里所有的垃圾和秽物搜集起来蹬着三轮车送到垃圾站。这是一项有额外收入的差使,老刘头每隔一周就把从垃圾中挑出来的一次性输液管和注射器,还有盛药品的废纸壳卖给废品站。医院领导无疑是仁慈和宽容的,他们默许了老刘头的“肥私”行为,领导们把最低的工资开给傻刘——月薪八十元人民币。这个老头个人财政记录的最大一笔收入来自他神圣的兼职——给死人做最后一次沐浴和整容,他擅长给不动的人刮脸、理发,让每一个死者体面地分头升上天堂或者坠入地狱,免除他们蓬头垢面面目狰狞地觐见上帝、安拉、马克思或者阎王爷。这份兼职的好处是“规矩”和“惯例”,前者是两瓶白酒和猪头肉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有时候还有两包烟,后者是五十块钱美容费,由生者为死者掏腰包,然后装在老刘头肮脏的口袋里。

  据说,老刘头是一个麻风病人,从他那张树皮般凹凸不平的脸上就不难证明传说的准确,他的脸与教科书上麻风病人的狮形面容完全符和。从这张脸上很难看出他的年龄,也许五十岁,也许八十岁,总之他的的确确是一个老人,一个面目可怖却身体强壮精力充沛的老人。这家医院的前身曾经是麻风病院,医院里的老医生说,很多年前,老刘头就在这儿看大门,他比现在医院里所有人的工龄都长,又比所有人的工龄都短,因为他是没有工龄的临时工。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在哪儿,他只是说,全村的人都死了,他是惟一跑出来的。

  我刚来医院的第一周,主任让我和苏东还有两个男护士把一个死于车祸的中年男人抬到太平间,我亲眼目睹了老刘头惊人的强壮,那个沉重的死者在老刘头手里不过是一个充气的假人,他把死尸翻过来翻过去,有时他把手抄到死者脖子下,只需一只手就让这个庞大的无生命的人体坐起来,这样老刘头好用白酒为死者擦洗血迹斑斑的后背。这就是老刘头为什么管死者亲属要两瓶白酒的原因,另一瓶等他忙完之后,踱到锅炉房就着猪头肉小酌。那天,老刘头跟我们说:“虎死如鼠、人死如虎,都是屁话,我就没看出这些死鬼有什么可怕的。”他把死者的一条大腿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拿一条白毛巾擦洗,“你看,我让他抬腿就抬腿,连个屁也不敢放。”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没错,老刘头还抬手拍了拍死者的屁股。

  苏东说:“他要真放个屁,你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刘头眼皮都没抬,说:“小伙子,我有你现在一半大的时候见过的死人,比咱们医院的活人还多。”

  老刘头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新来的吧。”

  我说:“是。”

  “以后你见死人就越来越多啦,不用怕,小伙子。”

  我说我没害怕。老刘头笑了笑,他笑的时候脸上那些刀刻似的纹路错综复杂,酷似干旱皴裂的土地,他说:“不怕就好,你对死人好他也对你好,你看我给他们擦澡刮脸理发,把死鬼们侍侯得好好的,他们的魂儿就不敢来找我,我连个恶梦都没做过。”

  “你们干得是积德行善的事,能救活一个算一个,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你要是听我的,你就是在坟头上睡觉都踏实。”

  我和苏东离开太平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老刘头低沉混沌地说着什么。

  “这老头跟死人聊天呢!”苏东说。



  “听吧听吧,刘宝瑞的《官场斗》,有意思。”老刘头从锅炉房里提了一个马扎出来,说:“来,坐下听。”

  “今天不上班?”他问。

  “不上,今天休息。”我说。半导体里,刘宝瑞正在讲刘罗锅和和绅斗嘴皮子。

  老刘头喝了一口酒,滋滋有声。“小丁医生,也喝一杯暖暖身子?”

  我说不喝了,我说我喝不了白酒。在刘满月家我也没喝酒,虽然葛红苗准备了一瓶价值不菲的白酒和几瓶啤酒,可我还是滴酒未沾,我和刘满月倒把一大瓶可乐喝了个底儿朝天。

  “是嫌老头这是死人酒吧,呵呵。”老刘头咧着嘴笑。

  “喝就喝,死人酒怎么了。”我端起他的杯子,到嘴边的时候我停住了,我说:“刘师傅,您……还有别的杯子吗?”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和老刘头干掉了整整一瓶烧刀子,吃光了桌子上的菜,听完了他几乎一生的故事。By the way,尽管我已经醉眼迷离头晕脑胀,我还是可以自豪地告诉你们,知道这老头身世的,在这个医院里,只有我一个。

  就连这个老头也说:“小伙子,你是这医院里,第一个敢陪我老头喝酒的人。这儿所有的人都嫌我脏,你有种。”我已经看不清他在白天看上去吓人的脸,我朦朦胧胧地看到这个老头的小眼睛在夜幕中闪着星光。

  这就算有种了?你他妈的也太小瞧我了。我在心里说,今天干了两件连我自己都惊讶的事,一,跟两个最胖的女人吃饭、二,跟医院里地位最低下的人喝酒。牛逼还是傻逼,你们判断去吧,随你们大小便。

  现在不想跟你们讲有关老刘头的故事,我喝醉了,我要回去睡觉,苏东这会儿早该完事了。
  
  晚安,这个城市中所有的拉斯蒂涅们。

  ... ...



第十二章 白虎
  
  ... ...
  
  和我妈一样,葛红苗是个寡妇。她的丈夫是一个懦弱的男人,在一所市级重点中学当语文老师。这个少言寡语的男人在八十年代尾声的某个凌晨突然醒来,他悄悄从熟睡的妻女身边爬起,穿衣,踮着脚尖溜出家门。他笨拙地翻过学校的铁门,把一张事先写好的大字报贴到学校门口的黑板上。他作为一个中学历史教师的文采在这张惨白的纸张上最后一次彰显,这首打油诗是献给他的校长的,医院的老人们还有人记得,但只是零星残缺的几句,后来我在老刘头温暖的锅炉房里听他讲述了这个故事,这个麻风病老人的记忆力惊人,他接过我的钢笔,把这首不能传世的诗工工整整地默写在我的处方纸上:
  
  教委高层太颟顸,选个校长是贪官。
  投机舞弊侵公帑,不为解惑只为钱。
  尔欲安居先送礼,他占广厦三四间。
  一言堂里无民主,皆因头上罩巨伞。
  胯下一根嫪毐棒,长信擅讨赵姬欢。
  如此校风焉能正,鸿儒下贱也弄权。
  上梁不正下梁歪,师生行止岂能端。
  我盼红旗重抖擞,疾风过后见青天!
  
  如果说老刘头的记忆力令我惊诧,那他的文化水平就让我乍舌了。我捏着处方纸读着刘满月他爸的遗作,我这个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居然被一个烧锅炉的老人勘误四次。

  “小丁,这两个字念man han,不是瞒须。”

  “不是‘努’,这个字念tang,就是国库里的钱的意思,库银曰帑。”

  “嘿嘿,我知道你就得念错,这俩字可不念‘谬毒’,念lao ai。是个人名。”

  在这个神秘的老头面前,我面红耳赤。假如不是太想了解我死去的未来岳父的经历(怪异的称呼,虽然那位中学教师已驾鹤西游多年,我却只能称这个死人为未来岳父),我会先急着问老刘头为什么这么有学问,简直太他妈的有学问了。

  室外大雪飘飘,跋扈飞扬,我和老刘头一边喝酒一边观赏门外的雪景。洁白的雪很快就把院子里乌黑的煤堆覆盖,一座白色的巨坟掩埋着亿万年古树的精魂。屋外清冽的空气携着雪花飘入锅炉房,迅速融化,门口的一小方地很快就被洇湿了,肮脏的洋灰地面现出蜿蜒的裂痕,如同还原了本来面目的一段历史。

  贴大字报的那天上午,许多早到的学生和老师看到了这首诗。他们逐字逐句仰头念着,跟我一个德性,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包括老师在内,都把颟顸念成瞒须,把帑念成努,把嫪毐念成谬毒。刘满月的父亲就站在这个半圆形人群的弧顶背手而立,他像多年后老刘头那样,在阅读者身后纠正着读音错误。这个木讷寡言行止低调的人在这一天突然变得健谈,变得爱出风头,甚至可以说成了一个话痨,甚至不无卖弄。他摇头晃脑地为“读者”做着注释,他说这首诗里藏着一个典故,嫪毐是一个人名,长信侯是他的封号。此人封侯的原因是,他是秦始皇母亲赵姬的面首,而赵姬原是秦相吕不韦的女人。有好学的学生问他面首是什么,这位中学历史老师慈祥地看了看面前的男孩子,说:“你还小,按说不该给你讲,不过听听也无妨。女孩子就不要听了,赶紧去教室吧。”女孩子们为自己不理解的神秘羞红了脸,结伴私语着走开了。这位刘老师见女生走远,就先详细讲解了“面首”的名词解释,然后又作了进一步的阐释——

  “嫪毐可是个奇人,这家伙长着一根中国历史上最有力的鸡巴,据说有一次他把车轮套在他那东西上转,呼呼生风,就跟现在你们转呼啦圈那么轻松。”我想,这个历史老师的最后一课一定是连珠妙语,肢体语言夸张,那几位男生无疑是幸福的人,那是他们上的最有趣的一课。

  “赵姬当了太后,在后宫里饥渴难耐,吕不韦就把嫪毐伪装成阉人给她送进去了。要不这个流氓无赖怎么能封侯?这个嫪毐呀,就是沾了鸡巴又大又长的光啦!”

  在我的脑袋里,那天刘满月的父亲红光满面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指点江山,根本不是站在黑板报前而是站在舞台的正中央,他厚厚的镜片一直正对着墙上的诗,视线从未离开过他一生中最后的作品。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位漂亮父亲端详自己的孩子,一位医生欣赏因为自己的卓越医术而康复的病人,一个自恋的纳喀索斯欣赏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才华中无意自拔——因此,当他身边只剩下校长一个人时竟毫无察觉。

  诗作里的主人公那时正歪着头瞪着历史老师,此人一张俊脸狰狞可怖阴云翻滚,两把利刃从那双桃花眼里刺出,寒光直抵历史老师的太阳穴。紧接着,校长的灰色身影骤然切断历史老师的视线,他一跳老高,劈手把大字报撕了下来。这张被胶水浆过的白纸随着校长挥舞的手臂在历史老师的脸上留下一道划痕,校长转过身,抬腿、发力,锃亮的牛皮鞋后跟踹中作者的裆部。

  犹如一段从中折断的木头,诗人猛然弯下腰,双手捂裆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历史老师兼诗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一间单人病房。他的妻子和几个身着深绿色公安制服的人戳在床边。诗人的意识刚刚恢复就小声呻吟起来,不用撩开被子他就能感觉到自己胯下的异常。他的两腿之间的夹角几乎达到了九十度,为中间庞大的睾丸腾出足够的空间,像是夹着一个带蒂的西瓜。假如他撩开被子亲眼看一下,他就不会把自己的睾丸比喻成西瓜,而是一只超大号的茄子,紫茄子。

  诗人的女人,葛红苗那时还只是微胖,人们只会用丰腴来形容她而不致说她臃肿。葛红苗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诗人看着自己的妻子,而妻子的视线却并未与丈夫交汇。她感觉到丈夫的目光转移到她脸上,于是她把头扭向一边,好像在躲避探照灯的强光。

  诗人的目光扫过几个深绿色的大盖帽,他只看到了帽檐的阴影,那几个权力的代言人面目不清。

  诗人停止呻吟,嘴角上翘笑了起来。
  


  第二天又来了几个大盖帽,那位虽已不惑却容颜俊俏的校长带着几个深绿色人影走进病房。一个大盖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朝病床上的诗人晃了晃,张开嘴说了句什么,然后另一个大盖帽亮出了手铐。这时诗人说:“我可不可以先跟妻子说几句话?”

  校长和为首的大盖帽用眼神交流片刻,后者点了点头,带着校长和其他几个大盖帽走出病房。
  诗人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说:“你,把门给我关上。”

  葛红苗愣了愣,她对丈夫少有的命令式口吻一下子很难习惯。但她随即转身去关门。

  葛红苗把门关好,回过头来就看见诗人已站在窗前,他一手托着沉重的紫茄子阴囊,红肿发亮的蒂附着在茄子皮上战战兢兢,他伸出另一只手攥住窗边的暖气管,居然轻盈地跳上了窗台,他回过头望了葛红苗一眼,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诗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只是咝咝吸了口冷气然后就极力后仰,用一个后空翻的动作翻出了窗子。

  诗人跳上窗台的同时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大盖帽们和校长撞门而入,但他们只看到半片枯瘦的屁股和小半个紫茄子,然后一声沉重的闷响震动了生者的耳膜。

  高度:三层。坠落地点是潮湿松软的土地。这两个要素不足以致死,不过诗人在下坠过程中恰好骑在一扇半开的窗棱上,碎裂的窗框和玻璃将他的巨型阴囊切开,乌黑的血液在空中飞溅,仿佛烂熟葡萄的浆液。落地时,诗人如愿以偿地头下脚上,而承接他头颅的,恰好是一个铸铁的井盖而非松软的土地。

  老刘头负责清洗井盖上的血和脑浆。他说的话差点让我把刚吃下去的酒菜吐出来,“水根本就冲不下来,我是拿手一块一块抠下来的,这个人的脑浆比树胶还黏。”

  老刘头喝了口酒,说:“有学问的人,脑浆子都比一般人多,盛了满满一脸盆。”

  “我本来想挖个坑把这盆东西给他埋了,后来一琢磨,反正人也死了,还不如喂了鱼。我就端到咱们医院后头,倒在荷花塘里头了。”

  “那时候塘里头还有鲤鱼草鱼,呵呵,鱼吃了兴许能成精。”

  老刘头告诉我,那个校长现在已经当了教育局副局长,当时的教育局副局长“赵姬”如今升任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葛红苗没有离开医院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老刘头还告诉我,她忌讳任何人提到丈夫的名字和“生平事迹”,连她女儿刘满月也不许。



  和我妈一样,葛红苗也没闲着。这堆能够直立行走的肥肉是专属于医院院长王众议的禁脔。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王众议是一院之长,葛红苗是举足轻重的医务科长,刘满月是葛红苗的女儿,她的另一个身份是我的现任女友,未婚妻。这么说来,我和王众议之间就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我和这位院长大人之间的纽带就夹在我们各自的胯下,这两根长短不一硬度不同的海绵体频繁出入的两个地方,有着更亲密的联系——直系血亲。

  王众议和葛红苗的那点儿破事我也是从老刘头那听来的,这个老头是古龙小说里的百晓生,医院里发生的任何事都瞒不过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我没有别的去处,除了充满我和苏东的脚臭味儿、精液味儿的宿舍,我最常去的地方是老刘头的锅炉房,这是整个医院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买一条不带过滤嘴的卷烟和一瓶简装老白干送给老刘头,每次他都笑纳,从来没跟我客气客气。

  这个狮形面容的老头儿有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趣简直笑死人,我第一次给他买酒那天,老头儿狰狞的脸笑得开花儿也似,小朋友见了肯定吓个半死,可我没事,我猜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比这个丑老头更不具有侵略性,一个对死人都善待的人,一定有一颗柔软的内心。

  他收住了笑,陡然严肃起来,“小丁,这阵子正严打呢,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他又说:“我听说全市的小姐都跑了,你猜都跑哪去了?”

  “哪儿?”我问。

  老刘头笑盈盈地看着我,说:“想知道?你先干一杯。”干就干,我端起杯一口闷,顿时就呛了,我从他的饭盒里掰了口馒头塞进嘴里压压咳嗽。

  “都去衡水了,”老刘头嘎嘣嘎嘣地嚼着铁蚕豆,“结果小姐们一下火车就吓坏了,赶紧买了车票掉头就回来了。”

  “好不容易跑了,回来干吗?不怕严打呀?”

  “是啊,可是小姐们说,宁可被警察抓了判两年也不能在衡水呆,哎呀妈呀,这儿人可不地道,满大街都写着三个字——老白干,不给钱呐!”

  我当下就笑喷了,一边笑一边剧烈咳嗽。

  老刘头说,“诗人”死了没多久,葛红苗和王众议就好上了,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不过,葛红苗可不让王众议‘老白干’,这个女人过去在医院食堂里蒸蒸馒头打打饭什么的,跟王众议好上以后,没多久就调到了医务科,后来就当上了医务科长。”老刘头的酒劲上来了,目光有些迷离,他摇晃着花白的脑袋,拍了拍我肩膀,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裤裆,“小伙子,你有所不知,这年头,方寸之地也大有作为啊。”

  我突然对老刘头说:“刘师傅,我和她女儿好上了。”

  老刘头很夸张地呛了一口,他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说:“满月?葛红苗的闺女?”

   “是” ,我说:“有什么问题吗?”我有点后悔把这个“新闻”透露给他了。

  “妈的,让你多嘴。”老刘头抬手给自己腮帮子上来了一下,他咕哝了一句,然后说:“小丁医生,满月这姑娘挺不错的,人实在,没机心。她是她,她妈是她妈,你可别有什么想法……”

  “哪能呢”,我把他的话头截断,“你这老头也别有什么顾虑,别说是王众议了,就是你把葛红苗操了也跟我没关系。”说完我哈哈笑了一气,我把眼泪都笑出来,效果逼真,好像我真的不在乎这个老头把我未来岳母操了似的。

  老头显然是被我的笑声搞得脑袋短路了,他端着酒杯直不愣登地盯着我,手足僵硬,表情尴尬,陪笑不是,不笑似也不妥。
  
  等我收了笑,老头极不自然地咧着嘴,语带谄媚:“小丁医生,你不是凡人。”

  “我还神仙呢,别搞个人崇拜了吧”,我说,“喝酒,老白干。”



  那天下着雪,给一个生了褥疮散发着恶臭的老人换完药后,我推开了医办室的窗子。清新清凉的空气置换了我鼻腔内残留的腐臭气息。从这个窗户能看到老刘头的锅炉房,这个外形丑陋的尖顶红砖房被白雪整饬一新,漂亮得几乎像童话里王子和公主们居住的小屋。

  可现实永远是非诗性的,现实专门操童话的屁股,那个尖顶小屋里根本没有什么王子和公主,那里只有冰冷坚硬的煤,和一膛常年不灭的炉火,还有我的酒友,一个面目狰狞的麻风老头。

  雪纷纷扬扬落下,让这个黄昏平添静谧,窗外的一切建筑、树木都被雪隐去了棱角,什么都失去了凌厉,什么都变得圆乎乎的,仿佛刘满月小腹下丰满无毛的荒丘。

  雪是魔术师的道具,它的覆盖让这个世界变得伪善起来。但看上去雪并不是万能的,它不过是一种柔化剂,把这个世界变得温柔的同时,它使所有的所有愈发黑白分明,犹如人世的绝望与希望。

  ... ...



第十七章 劫灰

  ... ...
  
  有一天老刘头告诉我,有一年他有幸成了著名麻风病学专家马海德的病人。
  
  另有一天苏东告诉我,有一年他有幸聆听了老主任的教诲。
  
  听不出我是南方人吧小丁大夫。我已经记不清我来北方有多少个年头了。
  
  刚来这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那时候这个医院才十几个人,破破烂烂,只有两排平房。我的工作是看大门,当时有个领导说,你这张脸就能顶一个保卫科,小偷小摸的看一眼就吓死过去。我咧着嘴苦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知道他们管我叫什么吗?刘狮子。可我不咬人,谁都不咬。
  
  别人愿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我这辈子也毁了,能混口饭吃、不饿死就行。比起我的亲人来,我算是有福气的人啦。
  
  一呆就是三十多年。我亲眼看见咱们这个医院从小到大、从两排平房到盖起大楼,亲眼看见这个医院的领导换了一个又一个,看见很多病人死,很多孩子出生。看见红卫兵喊着口号冲进来,我跟他们说,你们要不怕我传给你们麻风病就进来试试。一个反戴着军帽的毛孩子像是这群红卫兵的头儿,他说别听这个妖怪瞎说,咱们冲进去把反动学术权威带走批斗。一个小姑娘似乎听说过麻风病,她抻着那毛孩子的绿军装后襟,哆哆嗦嗦地说,咱们走吧,这种病要传染上,先是手脚烂掉,然后鼻子、嘴巴、耳朵也烂掉,没一个能活下来的。另一个带黑边眼镜的年轻人也说,听说得了麻风病的人,脸长得活像个狮子,你看这个人的脸,跟狮子像不像?反戴军帽的看了看我,小脸刷的白了,吹了个口哨,带着红卫兵扭头就跑。小丁大夫你看,领导的话还真没错,我这张脸还真顶个保卫科,我保住了老崔大夫,现在他早就死了,那时候他可是咱们这最好的儿科医生,不能让他挨批斗啊,万一有个好歹,孩子们病了谁给瞧?
  
  我还亲眼看见葛红苗的爱人,就是我给你讲过的那个老师——从楼上跳下来,脑浆子粘在井盖上,我拿水冲、拿铁刷子刷了半天才弄干净。
  
  我还看见这几年老百姓越来越吃不起药看不起病,我还看见医院的领导的车越换越好,肚子越来越大,我还看见小护士们熬成老护士,乳房垂下去,眼袋凸起来。
  
  我看过大门、扫过厕所,帮妇产科的医生把引产引下来的六七个月的孩子埋在池塘边。如今你看见了,我现在烧锅炉,病人成了死人,我就给他们理发、刮胡子,用清水给他们洗在人世的最后一次澡,让他们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到天上去。这门手艺是一个老医生教我的,他说,这是对一个生命的尊重。他说,在战争时期,受医疗条件所限,抢救不过来的战士,他会亲手为他们整理遗容。就像我现在的工作一样。
  
  他是个好大夫。
  
  那年我十二岁。我们村原本有三百多口人,后来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不过那时候幸存的还有二十几个,其中包括我和我爷爷。虽然你是医生,小丁大夫,但是你绝对没见过二十多个活着的麻风病人,可是活着是活着,但是生不如死啊。我们那个村子就是地狱,而我们就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难的冤魂。那个女红卫兵说得对,我和我幸存的乡亲们个个面目狰狞,我看到别人的脸,就像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村子被封了起来,一群穿着绿军装的人围着村子挖了一条环形壕沟。另一群穿着绿军装的人托着枪站在壕沟的边上,假如有人冲向未完工的壕沟,一梭子子弹就会从绿军装的抢管里射出。壕沟挖好之后,村里活着的人数还有九个,有的烂死了,有的想跑,死在抢子下。壕沟很宽,这村子没人能跳过去,也没人掉下去还能爬上来。水和粮都快消耗一空,在没有彻底溃烂成一堆烂遭遭的人肉之前,饿死是最体面的死亡方式。
  
  

  我爷爷早就神志不清。他不知道我是他仅有的孙子,他本来有四个孙子和两个孙女,可那时候就剩下我一个啦。我拨开他的胡子,把最后一点水灌进我爷爷的嘴里。老汉突然清醒了,有那么点亮光从他那双溃烂的眼眶里跳出来,就像是打铁溅出来的火星。他喊着我的小名,让我扶他起来。然后走到院子里,拿起一把斧子冲着我家院子里那棵樟树挥舞。这颗树我和我的兄弟们天天爬上爬下,我熟悉它的树干树枝,比熟悉自己的肋骨还要熟悉。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想他肯定是疯了。我躲在一边不敢过去,我爷爷一下一下地砍树,俩手都是血。树倒了,我爷爷扔下斧子,坐在地下呜呜地哭。
  
  半夜,我爷爷把我叫醒。他叫我跟他一起拖着巨大的树冠往村外走。借助微弱的油灯,我们走到环形壕沟的沟沿。爷爷让我停下,我坐在树干上直喘粗气。我爷爷沿着壕沟转了一圈,我看着他一点都不像个疯子,他的脚步像猫那么轻,神色像军人那么警惕。他走到我身边叫我站起来,他说,来,咱们把树立起来。
  
  死去的樟树在壕沟边立了起来,树冠在夜色中晃动着,发出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一二三,推!”我按照爷爷的口令猛推一把,樟树轰然倒下,树冠搭在了壕沟的另一边。我一下子明白了,这分明是一个桥啊。
  
  我爷爷说,快,爬过去!
  
  不过我不能走,谁舍得丢下自己的亲爷爷呀,你说。我刚哭了一声,他就捂住我嘴,等他松手时,一块带着血的嘴唇从我爷爷手里掉在地上。我没顾上喊疼,我搂住我爷爷,仰头看着他,他的脸比城隍庙的鬼还可怕,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压着嗓子说——
  
  不许哭。赶紧爬过去,给咱们刘家留个种。
  
  我一边流泪一边抱着树干,一寸寸地爬过壕沟。我没敢回头看我爷爷,我怕我忍不住又爬回去。
  
  唉——小丁大夫,我对不起我爷爷,你看现在我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是没有给他留个种。我这模样,女的见了我不撒腿就跑就算她胆子大啦——
  
  过了壕沟,我扭头看我爷爷,他冲我使劲摆手,让我赶紧跑,我抹了抹眼泪,就没命地跑。跑累了我就钻进庄稼地里睡一觉,渴了就喝口河沟里的浑水。我被人拿着棍子打过,因为我偷了人家的一个热包子,被狗追着咬过,因为我抢了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孩的玉米饼,咬一口就咬一口吧,反正我也不在乎,不就是少一块肉吗?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好像是到了一个城市,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我见到一个院门口的牌子上挂着红十字,就走进去。这一步跨进去,我就得救了,救我的人是个长着大鼻子的外国人。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外国人。
  
  算命先生给我算过,说我命硬。真没骗人。你说?谁还有我的命好——有个好爷爷帮我逃出来,又碰上一个贵人,更何况,这个贵人还是个最有名的麻风病专家?
  
  大鼻子外国人和这个医院的大夫们一样,也穿着绿军装。我现在记不清了,他们穿的,和挖壕沟的绿军装是不是一样?要是一样,这些个绿军装怎么这么好,那些个绿军装怎么那么狠呢?我想的脑袋疼。可我没敢跟大鼻子外国人说。
  
  

  大鼻子外国人的中国话说得真好,年轻的绿军装说他有延安口音,我没听过延安人说话,也听不出他有什么口音。反正他说话我能听懂。他笑起来也跟中国人一样,他不如我爷爷年纪大,但是笑起来有那么点像,笑得我心里头暖乎乎的。
  
  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多,大鼻子外国人除了给我看病之外,还送了几本书。我说我不识字,没想到过了几天就有一个老师来教我识字。我知道,这个老师是大鼻子外国人请来的。那个老师对我很好,看我的时候也不像其他人那种眼神。他经常夸我聪明,一学就会。还送了很多书给我。这个老师还介绍我到学校去念书,可是没人肯收,我也不想去,我可不想让人们像看怪物似的看我。
  
  有一套印着毛主席语录的《史记》我现在还留着,你没看过?是汉朝一个叫司马迁的写的,据说被皇上割了卵蛋,要不写不出这么好的东西。你说的没错,你们医生管这个叫睾丸,我们老百姓就叫卵蛋。
  
  你要想看的话,我借给你,不过可得还我。那可是我的宝贝,将来我死了,我希望带着这几本书一起走。
  
  还记得我给你讲葛红苗爱人的事吗?那些个典故,就是从这本书里看来的。
  
  有那么一天,大鼻子外国人跟我说,年轻人,你的病已经好了,你可以回家了。我告诉他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他半天没说话,背着手转了一圈,他说,这样,我现在就去跟院领导商量一下,让你留在这,当个清洁工吧。
  
  后来,大鼻子外国人走了。他说要到云南去,那还有很多麻风病人等着他去看病。又过了几年,这个战地医院撤销了。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麻风病人。临走时,这个医院的领导给我开了介绍信,我才到了咱们这。你不知道吧小丁大夫,咱们医院的前身,就是专治麻风病的医院。
  
  我记住了那个大鼻子外国医生的名字,他叫马海德。听他们说好像是个美国人,小丁大夫,看来美国人也不都是坏人,是吧?



  我见过他。我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乔治·海德姆。一个美国籍的黎巴嫩老头。
  
  有一年他带着夫人到我们医学院讲学,他具体讲的什么我记不清了。他那时候已经很老很老了,一头银发,大脑门,一副粗黑框的深度近视镜架在一个大鼻子上。他的中国话说得很好。我还记得他夫人显得挺年轻,雍容典雅,线条柔美,沉静地坐在廊檐之下,面部半隐于阴影之中,仿佛一副油画。
  


  哥们,听我的,别喝了。这杯酒你他妈给我放下。
  
  滚蛋,对,就是你,我骂的就是你丁冬,你让我喝我就不骂你了,你听我说,我没醉,醉的是我的肉体,可我心如明镜。你叫丁冬,普外科医生,我的同事,你是老刘头,烧锅炉的,前麻风病人,现在的锅炉工,停尸房的房长。你看,我还认识你们俩,这就证明,我没醉。

  丁冬你听着,咱们俩谁也不如老刘头,换了你我,长着这张狮子脸,你能活下去吗?我能活下去吗?刘满月能要你?虽然说那是头肥猪,她妈也是头肥猪,可就是这两头猪也看不上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一个面首,面首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就是靠张小脸蛋伺候高贵娘们的男妓!你他妈积极你他妈上进你他妈不要红包你他妈装得跟多一尘不染似的,刘师傅你别管,你让我说,你让我把话说完,丁冬不会介意的,也许我真的喝多了,我嘴欠,我找抽,可咱们还是兄弟,是吧?

  ... ...



第十九章 瘢痕

  ... ...

  两天后,通知下发。我被扣发三个月工资和奖金,全院通报批评。院办出台一项亡羊补牢的规定:凡有患者家属不交费跑账者,扣发主管医生三个月工资奖金。另有一条通知是专为老刘头下的:临时工刘舜尧,因看管不利丢失尸体一具,给医院造成重大损失,给予开除处理。限期一个月内离岗。

  我把买来的卤肉烧鸡和盐水花生搁在老刘头那张油迹斑斑的小矮桌上,托着长腔喊:“刘师傅,拿酒来——”

  老刘头眯着眼从屋里出来,一个劲地揉。我说:“嘿,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害臊,还哭天抹泪的。”他笑中带着一股子苦味,“没哭没哭,是进了煤灰了。”

  “小丁医生,想喝什么酒,我这还存着不少,趁我还在,咱们都喝了它!”
  “老——白——干!”

  老刘头和我一起大笑,声震屋瓦,锅炉也瓮声瓮气地发声回应。

  “我头一回知道你有这么个好名字,刘舜尧——六亿神州尽舜尧啊。”

  “这名是我爷爷起的,他可是前清的秀才,有学问。唉,哪有那么多舜,那么多尧,哪朝哪代,也是只有一个舜,一个尧,赶上老百姓倒霉,就只有一个桀,一个纣。”

  沉吟片刻,我问:“刘师傅,离开医院,你准备去哪儿?”

  “去哪儿也不去衡水!”

  “你这老不正经的!”我与他又笑了一阵,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撕了一条鸡腿递给他。“说正经的,你去哪儿啊,不会回南方老家吧。”

  “不回了,”他幽幽地说,“我哪还有家。没了亲人,也就等于没了家。我想好了,这些年也攒了点钱,还能吃上几年,我想四处转转。你们年轻人不是老哼哼一首歌嘛——我也潇洒走一回,等钱花光了,就要饭,这个我在行,当年我从家逃出来没少要过饭。”

  突然想起,我来这个医院报道的那天,一个叫花子伸指如戟,怒视一条狗,大骂: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老刘头给我把酒满上,说:“小丁大夫,你还不知道吧,你被处分的事才是个开始,往后,还有你受罪的日子!”

  “怎么说?”

  “上回咱们喝酒,苏东不是跟你说了吗,跟你好过的那个姑娘,就是姓夏的那个,那可是王众议的闺女。王众议第一个媳妇得癌症死了,后来他又娶了一个。那闺女叫啥来着?哦,夏雯。这个续弦听说对夏雯不好,三天两头不是打就是骂。后来夏雯考上医学院,就再没回过家。王众议倒是老去看看闺女,还经常在医院里说:‘我闺女将来肯定比我强,她可是医学院的高材生。’那年夏天闹动乱,夏雯被抓起来这个事闹得满城风雨,全医院上上下下都知道这码事,从那以后,就没见王众议再提过他闺女一个字。现如今,全医院都传开了,说是你检举揭发了院长的闺女,虽说院长早就跟自个儿的姑娘断绝了关系,可毕竟是亲闺女呀,你说,他还能让你有好果子吃?”

  豁然开朗。这个词的词义就是:有那么一道闪电在你脑子里“咔啦”一声,蓦的,你颅腔之内亮如白昼,每一个皱褶都被这道强光掀开,所有的东西,之形态、之大小、之颜色、之构造,皆一览无余。

  苏东。我的同居蜜友。我的师兄。夏雯的同窗。多年之前慷慨激昂的领袖。一个蛊惑高中女生的演说家。一个杰出的投机者。

  那天,所有人的眼神都怪异无比,只有一人不同,此刻慢镜头重放,他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晓得他的布置,都已妥当了。

  ... ...

  

2007年11月18日星期日

人权与奥运

  


不管别人穿着什么样的衣,咱们兄弟皮肤永远都是黑的……

——张楚《蚂蚁蚂蚁》




  一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人很有种族优越感。他最大的“慈善行为”是把活人扔进焚化炉。在把人当劈柴烧之前,有那么几天他热衷于给亚利安人颁奖,以昭示自己种族论的正确。1936年的柏林,一个叫杰西·欧文斯的人抽了这位元首四个大嘴巴。如果我生活在那个年代,凑巧我还有点正义感的话,我会为他的四块金牌写首诗:让你丫牛B/让你丫牛B/让你丫牛B/让你丫牛B——

  元首拒绝和杰西·欧文斯握手的原因是:这哥们皮肤的颜色,是黑的。

  几十年之后,18岁的小黑人在罗马的拳击馆内把各种肤色的对手揍得东倒西歪。一块81公斤级拳击金牌戴在他的黑脖子上。几天后,小黑人回到美国路易斯维尔,欢迎他的是由25辆汽车组成的车队。某日,拳击冠军和朋友推开一间餐馆的门,进门之前,他看到门口的廊柱上戳着一块牌子:“黑人不得入内”。如果他嚣张点,就应该提起醋钵大的拳头把牌子捶烂,就像《精武门》里的李小龙用脚干的事儿一样,那样的话好莱坞的制片人将比所有敢怒不敢言的黑人还要兴高采烈。可拳击冠军没那么干,他认为一块奥运金牌会让白人们忽略他的肤色。

  他错了。漂亮的白人女招待对他说,这里不欢迎你,Go away。

  单纯的拳击冠军从脖子上取下金牌向她摇晃:小姐,我是阿里,奥运冠军。随后阿里听见有一只被称做老板的野兽咆哮: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早就讲过,我们不招待黑鬼!Get out!

  一群白人在昏黄的光线下起哄:噢噢噢,奥林匹克的黑鬼!

  拳击冠军还是没那么干,他要是像几十年后的徒孙泰森的脾气多好。他沉默片刻,选择了离开。

  穿越时空,我听到年轻的黑人手指关节的脆响。

  那天晚上,他趴在杰弗逊大桥的栏杆上,平生第一次感到两枚拳头酸软无力。他摘下金牌,把这块给他带来荣耀和屈辱的金属扔进俄亥俄河里。

  八年之后,另一个黑人站在奥运会200米冠军奖台上,他把左手的手套给了同样站在领奖台上的黑人兄弟,《星条旗永不落》响起,他缓缓举起右手。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右手,和他兄弟的左手——两只戴黑色手套、攥紧的拳头。这是奥运史上最难熬的瞬间,对于同情黑人的人和歧视黑人的人来说,这两分钟都同样难熬。

  这个黑人叫汤米·史密斯。这一年是1968年。

  这年有两个著名的人死去,马丁·路德·金约翰·肯尼迪。马丁活着的时候说:我有一个梦想……;肯尼迪活着的时候下令:派四百个联邦特工和三千名国民卫队护送一个黑人去密西西比大学上学,他成为这所大学里唯一的黑人学子。

  那时的国际奥委会恶棍和混蛋比较多,那时美国奥委会也是恶棍把持,他们下达了奥运史上最反人类的禁令——汤米和约翰不得参加奥运会,期限是:终生。国际奥委会的理由是“把政治带入体育,是破坏行为”,美国奥委会的理由是“公开羞辱美国,这是不爱国的劣行”。

  许多年过去,一个中年黑人洗车工在一辆高级轿车的车窗上发现了汤米夺冠时高擎黑拳的照片。黑人洗车工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是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一九九六年,五十一岁的老汤米举着亚特兰大奥运会的火炬在洛杉矶奔跑。同年,萨马兰奇把一枚金牌戴在患帕金森的老阿里颤巍巍的黑脖子上。

  老汤米说:我只是做了千百万人一直应该做的事,为争取人权而努力。

  奥史氏曰:他“把人权带入体育”,怎么会是破坏行为?不关注人权的奥运,还算哪门子奥运?

2007年11月17日星期六

劫灰

  

  劫灰,是我之前说过的小说《腐食动物》第十七章的名字。大学一起看过《萌芽》的兄弟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小说里我印象最深的三个故事都出自这一章,第一个关于老刘头的故事还有几段关键描述散落在其他章节,我再整理一下;第二个关于苏东的故事我已经贴了;第三个关于"冬夏之交"的故事现在贴在这里。

  苏东的故事带来的是即时的痛楚和震撼;而丁冬和夏雯的故事给我的却是绵绵却又澎湃不绝的心灵惩罚。





  那年的春天非常热,好像夏天冒了春天之名提前报到。据说天气太热是刀兵之相,似乎有几分道理,然而那时我还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我从书上读来的“刀兵之相”在我同宿舍一个男生身上得到验证。齐赛是我们的系草,北京人,人长得极帅,穿着洋气,他顺理成章地成为我们整个医疗系消耗避孕套最多的男生。他总是抱怨自己包皮过长,很容易早泄,最后一狠心到医学院附属医院割了包皮。
  
  齐赛光溜溜地躺在床上,两腿分开,那条刚刚施行割礼的器官裹在渗出血的纱布里,微微颤动,好像狗嘴里吐出的红舌头。那几天我们最大的乐趣是熄灯之后讲黄色笑话,等不到讲完,黑暗中就听见齐赛嗷嗷地叫,狼嚎一般凄厉,“兄弟们我求求你们别讲了”,他嘶嘶地吹着冷气央求道,“我操,疼死我了,我他妈的做的是包皮环切,又不是割阴茎,你们老他妈讲这个哥们受得了吗?”
  
  漆黑的宿舍笑声震天,我们把床板压得吱呀呀的响。
  
  齐赛是个好猎手,割包皮之前,几乎每晚都要给我们讲自己的狩猎史,他的下一个猎物是哪个系的女生,这女生相貌如何胸部是否饱满对称,那地方是松是紧,穿什么色的内裤,有无痛经史等等。手术之后的几天,齐赛相当老实,像个修了几世的大和尚,凡女子一个不提,好似几日没肉吃的鲁智深,嘴里淡出个鸟来。我们讲黄色笑话的本意是填补齐赛茹素之后的空白,男生宿舍夜谈的话题永远不能缺了女人,至于齐赛因为听了笑话之后勃起引发创口剧痛,那是意外的收获。
  
  据他自己说,听着听着就勃起了,立马就是一身汗,疼得呲牙咧嘴的。我们纷纷给齐赛出主意,让他背诵邓选,念《金刚经》也行,或许能起到压制邪念的作用,慢慢就充耳不闻,多黄的笑话入耳都是妙谛梵音,一个流氓死去,一个高僧就此诞生。齐赛骂我们全是瞎扯淡,一边吸着冷气一边骄傲地声称,“哥们就是性能力超强,哥们就是鲁迅先生说的那种人,看到赤膊就想到大腿,就想到阴户就想到性交,就是当和尚,也是一尊欢喜佛。”
  
  拆线的前一天晚上,齐赛说:“有一种女的你们随便提,绝对安全。这种女人不仅不让你想到性交,还让你一下子变得清心寡欲,但也不是说她不招你喜欢,你看着她,也想抱着她,也想亲她,也想抚摸她,可你就想不起来跟她脱光了干,你会觉得跟她干那事儿挺脏,我不是说她脏,是说只要那种念头一过脑子你就觉着自己心理特肮脏。总之就跟一朵莲花似的,可远观不可亵玩矣。这感觉我说不清,丁冬,你丫爱看书,平日数你最酸,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圣洁。”我说。
  
  “对对对,就是圣洁,强奸惯犯见了这种女人都手软。反正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也奇怪了,你就是没法起坏心。”
  
  “操,说这么热闹,你说得到底是谁呀,回头也让哥们见识见识。”我上铺的哥们被齐赛撩拨得心痒难耐。
  
  “我打听了,她叫夏雯。”齐赛说,“比咱们高两届,是一医疗系师姐。你丫就别惦记了,哥们这么风度翩翩估计都没戏,别说你了。那女的油盐不进。据说特有个性,我听说了,咱们那帮师兄也无缘染指。”
  夏雯,你听见了吗?有人说你圣洁,说你凛然不可侵犯,说只可以远远地看着你,你是一朵淤泥中的莲花,你是圣女,你的额头闪耀着圣洁的光辉。他们说,即使是强奸犯也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说不定还会一路护送你回家,流氓在你之前也被你脱俗的美教化为圣徒。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群自以为是的傻子,他们那时候哪里知道,我已经拥抱过你的裸体,我摩挲过你的每一寸皮肤,我和你已经首尾相连,我的体液不止一次地注入你的身体,我已经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爬上来,你却温热、干燥、光滑。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出汗,你说女人的汗都留在体内,滋养着所有的器官,一部分储存在泪腺,所以女人只流泪不出汗。你说贾宝玉破解了这个秘密,才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你瘦得出奇,你的耻骨碰得我耻骨疼痛。这种隐约的痛感刺激着我不停地胡思乱想,我恍恍惚惚地认为,像这样的做爱,要持续一辈子,直到我和你成为两具白骨,在地下,也耻骨吻合着耻骨,要亘古不变地保持这个姿势。
  
  你说,嗯,是的。就像爱斯梅拉达和卡西莫多那样,拆都拆不开。
  
  你送给我的画,我一直留着。将来我会把它挂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挂在床的对面,这样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它。现在它有点褪色了,我不知道还能保存多长时间。也许有一天我睁开眼睛,会发现画布上的颜色已经斑驳混杂,我再也分辨不出画里的人,和那团绚丽的火焰。真的到那一天,我的眼神就立刻黯淡了,好像火熄灭了一样。
  
  你把画给我的那天,我正坐在双杠上捧着本书看得入迷。书名你还记得吗?是老陀的《白痴》,你和你的画给我的惊讶不亚于梅诗金公爵第一次见到娜斯塔夏的照片,我看看画,再看看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画上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右手捏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火柴,身体前方一团火焰腾空而起,头上和身体四周漂浮着尚未被火苗追上的白色烟雾似的柳絮。少年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复杂诡异得难以形容。
  
  画里的少年是我,画的作者是你。你说,那天你到操场跑步,大中午的,学生们在午睡,蝉在树上聒噪,头上骄阳似火,脚下黄土生烟。操场上只有你和我两个怪人,你跑了一圈又一圈,每跑到我身前你都放慢速度,你对我这个刚入学的新生倍感好奇。你说那是你见到的最孤独的场景——一个身高已是青年的少年蹲在地上,努力地把身边的柳絮都收拢成堆,时而站起来,捕捉空中飞扬的柳絮,当你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少年的脚下已聚拢了一团硕大无朋的棉花糖,于是你停下脚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悄悄地调匀呼吸,你是怕惊扰这个奇怪的少年。少年掏出一包火柴,跪下,划燃,慢慢凑近那一大团棉花糖——一个巨大的火球飞升,将空中的柳絮引燃,少年头上顿时像烟花般绚烂——你说是我脸上的表情把你迷住了,可你不知道,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这是我和我的儿时伙伴惯玩的游戏。只是,他已不在人世了。他的生命和这燃烧的柳絮一样短暂。
  
  我听见你“啊”了一声,我抬头看你,你已经跑开了,你白衣白裤长发飘飘,白色短裤下一双颀长纤细的腿,象牙色的光泽。你奔跑的姿态,宛如羚羊的轻盈。
  
  

  那时,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叫不出你的名字。我以为我和那个羚羊般轻盈的女人没有下文,我哪知道你的名字就叫夏雯。
  
  你画的?
  
  当然。
  
  你还会画油画?
  
  那当然。我在少年宫学过好几年呢。
  
  你也在医学院上学?
  
  是啊,我还是你师姐呢,比你高两届,明年我就去医院实习啦!
  
  你干吗不考美院呢?
  
  父母之命呗,没办法。
  
  还媒妁之言呢。
  
  哈哈,你挺好玩的,我知道你叫丁冬,医疗系的新生,我说的没错吧。
  
  你该去搞侦查。
  
  对,我就是克格勃。你的一切活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夏雯,夏天的夏,晴雯的雯。
  
  你干吗画我?
  
  你先说我画得像你吗?
  
  不像,像个纵火犯。
  
  哈哈,你就是纵火犯啊,别否认。我那会儿还真怕火着起来。
  
  哪能呢,柳絮见火就着,烧得快灭得也快。别打岔,说你干吗画我。
  
  你专注的样子打动了我。你一点都没察觉,我看了你半天,那时候你特别像个孩子,孤独的孩子玩着无聊的游戏。我看着看着就产生了幻觉,好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里,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沙子。你玩得兴致勃勃,你根本不管有没有水喝,也不管能不能走出这片让人绝望地想自杀的沙漠。
  
  就是你脸上旁若无人、还特别享受的样子吸引了我。
  
  你是不是三毛读多了,中毒了吧。
  
  三毛的书不好吗?对了,你看什么书呢,让我看看书名。
  
  《白痴》。
  
  你是骂我白痴吗?
  
  是他骂你。我把书在你眼前摇了摇说,老陀。
  

  
  五天之后,我跟着夏雯走进了一幢黑黢黢的筒子楼。楼道两侧埋伏着砖砌的灶台和锅瓦瓢盆,我和夏雯合成一人也算不上胖子,可还是要侧着身才能通过。夏雯打开门,没进屋,我就闻到淡雅的香气,与她身上的香味同宗同源,只不过,屋子里的香味更浓郁一些。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木制单人床,一顶素白的蚊帐,床单和枕套还有一床毛巾被都是葱绿色的,给人凉爽的感觉。电视放在一个原木色的柜子上,靠门的位置摆着一个淡蓝色的衣柜,一根晾衣绳贯穿这间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绳上悬挂着乳白色的裙子,天蓝色的内裤,还滴着水,水滴掉在一个搪瓷盆里,叮叮咚咚。靠窗是一张陈旧的桌子,一把陈旧的椅子,桌子上压着一张玻璃板,桌面和玻璃之间是一块裁剪整齐的猩红色绒布。窗台上一盆吊兰,一盘文竹,是绿色的。正对单人床的墙上,参差地挂着几幅画,有水粉画,有油画,有静物,有风景,最高的一幅画显然是新挂上去的,画里的人是一个少年和一团跳跃的火焰。我想纠正她一个常识性错误,沙漠中没有柳絮,沙漠中只有漫漫黄沙。她说,这是她复制的,“给你的那幅是原件。”
  
  我抬头凝视着那幅画,心里生了个红泥小火炉。画上的少年置身在金黄色的沙漠里,这是两幅画唯一的不同。
  
  “你躺在床上看,脖子就不那么累了。”她说。她脸红了,小巧的鼻头渗出汗珠。
  
  我躺倒在她的床上,香气经鼻腔入脑,晕乎乎的。我看了看画,这是一个最好的角度。
  
  她的脸挡在我与画之间,头发泻落下来,很香很滑的头发。我在阴影中寻找她的嘴唇。
  
  她很瘦。尖锐的肋骨和耻骨。皮肤如培养皿里的琼脂,我想起一个词:吹弹得破。
  
  她的乳房纤巧如鸽,我食指的指腹从粉红色的乳头上滑过,它们就受惊了,我张开五指,笼住一只,另一只含在嘴里。
  


  第一个暑假我没有回家,以后的假期我也不打算回去。我没有什么亲人供我想念。
  
  放假后,我们登上火车,目的地是北戴河。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大海,我和夏雯抱在一起站在沙滩上,望着太阳一厘米一厘米地掉下来、掉下来,最后没入大海。
  
  就像目睹一幕悲剧无可挽回的发生。
  
  那个深夜你敏捷如猫。我在行政楼前的长廊里等你,我藏身在一片黑暗中。你从另一片黑暗中走出,来到廊灯下。黑色短袖T恤,紧身黑色弹力裤,斜挎着一个黑色皮包——夜行人的专业行头。你的脸被衬得越发得白,我觉得你应该再配一个佐罗的眼罩就完美无缺了。
  
  你不让我笑你,捂住我的嘴,你拉着我没入阴影,你的眼睛在暗夜中闪着猫眼的光。
  
  与你相比,我的装备太业余、太差劲了。白汗衫、蓝短裤,脚下趿拉一双人字拖,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志在必得的大盗。你让我把拖鞋藏好,我光着脚跟在你身后上楼。在三楼的楼梯口,你压低嗓音说,你在这给我望风,如果有人来的话,楼梯口的正对面就是厕所,你就藏在厕所里。这样最多暴露我一个,你等没动静了以后再偷偷溜出去。我说,你可别忘了,AB卷都要抄下来。
    
  我蹲在走廊里,看着你消失在走廊深处。左边倒数第二个房间,是校长办公室。试卷就在校长的抽屉里。
  
  我听到走廊深处传来的轻微响动,这声音非常熟悉。男生们丢了钥匙都是用废弃的X光片把门捅开,想不到你也深谙此道。
  
  声音很快消失。你顺利进入了校长办公室。整座大楼的静谧让我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等人的滋味是某种动物的利齿漫长而无声的啮咬。
  
  我扒在楼梯扶手上俯视底层,耳朵捕捉着任何猝然临之的危险。我头一次对自己的呼吸声产生持久的恐惧。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脱离了望风的岗位,藏进了相对安全的厕所。我扒在厕所的窗沿,窗外的树冠黑魆魆的一动不动,我恨不得有一阵风吹动树叶,死寂比声响更加可怕。
  
  我站在走廊里,你摆脱黑暗朝我走过来。你抱了抱我,贴在我耳边说,等急了吧,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把医用化学和解剖的卷子都偷来啦。
  
  在你的小屋里,你翻着我的书,把答案写在纸上。你把纸叠成手风琴的样子,塞在我短裤两边的兜里,你说,左边的裤袋里是A卷的答案,右边的裤袋里是B卷的答案,千万记住别弄错。你说,如果监考老师发现了,就把纸条塞到嘴里,让他死无对证。你说,别都填上,据师姐的经验,你要空上几道小题,或者故意答错几道,以免其他人怀疑。
  
  你站在床边,我坐着,你搂着我的头,让我的脑袋贴在你温暖的小腹上,你说:丁冬,你不会出卖我吧。没等我回答,你就把嘴唇印在我的唇上。
  
  你总是这么急性子。你就不想听听我怎么说。
  
  过了几天,我的医用化学成绩下来了:我考了96分。
  
  那年四月,一个小个子老人死了。
  
  五月,浩大的风席卷了这个世界。
  
  你被这阵风卷走了。我追不上你的速度,抓不住你飘扬的裙裾一角。
  


  医学院的西侧是教职员工的宿舍,两排平房,一道百米长的红砖墙将这两个区域分隔开来。那段时间,这面墙上突然出现了无数写满文字和漫画的纸张。我听到我的师兄们叫它民主墙。还有人在墙的上方用毛笔勾勒出垛口的花边,好似忘记设计烽火台的长城。
  
  我在这堵GREET WALL上,找到了夏雯的作品,她的签名是一个草体的“雯”,最后一笔捺拖得很长,她心情不好和来例假的时候,这一笔的尾部就松散凌乱,像一把乍着毛的扫帚,其他时候像一把刀,手术用的柳叶刀,边缘整齐锋利。
  
  夏雯居然还会画漫画,她用毛笔勾勒出的线条简朴稚拙,酷似方成的手笔。她画的是那些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人物,在这个国家,只有在这场浩大的风经过时,才第二次出现了政治人物的漫画像,前一次的漫画人物是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他们被称为四人帮,所有人都认定,是这四个人搞乱了一切。
  
  而这种形式的当权者肖像,再平时是一种不可触碰的忌讳。
  
  老子说:天下多忌讳,而民弥叛。于是有人触碰了这忌讳。
  
  我站在墙下仰视着夏雯的作品,火辣辣的阳光,三五成群的人,窃窃的私语,啧啧的称赞。
 
  某个周日的午后,一场太阳雨刚刚下过,我踩着升腾的蒸汽走向有冷气开放的图书馆。在图书馆门口我遇到了夏雯。她拿着两本书风风火火地出来,伸出一只墨迹斑斑的手拍了拍我的脸,说:“丁冬,我这几天特别忙,你好好照顾自己啊。”然后她带起一阵含有墨香的风,我几乎被风裹挟着随她冲下楼去。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见不到夏雯。每天晚上我都打开筒子楼的那间房门,躺在她香喷喷的床上。她的体味在这个房间里渐渐淡下去,我隐约听说,有时她就睡在男生宿舍里,她是管理那面墙的首脑之一。整个五月,这面百米长的红砖墙,是这个学院的院报,是舆论,是主导意识形态的宣传部,是誓师大会的召开地。
  
  不久,齐赛和我的同学们也加入了这场浩大的风。而我,是一张轻飘飘的废纸,是一个没有内容的塑料袋,风起的时候,我腾空而起,迎风舞蹈,和光同尘,我随着劲风漫无目的地飘啊飘,风小一些的时候,我就随便降落在什么地方,归于沉寂。
  


  六月初的一天。我在夏雯的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电视还开着,一些注定将被封存,永不重播的历史画面在屏幕之后闪烁。
  
  一滴温热的液体掉在我脸上,我睁开眼就看见夏雯的脸,她的秀发纠结,眼睛红肿,脸上是海洋一样无边无际的哀伤。
  
  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几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冷菜。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说,我们喝酒吧,为了这场浩大的风。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神情淡然,语意幽远。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丁冬。
  
  话说有这么两条蛔虫,一条是爸爸一条是儿子。儿子渐渐长大到了青春期,有一天蛔虫儿子问蛔虫爸爸,爸爸,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蛔虫爸爸说,孩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蛔虫儿子只听见了精彩,就求它爸爸带它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蛔虫爸爸爱它的孩子,不好拒绝,就带着儿子来到宿主的屁眼,蛔虫儿子把小脑袋探出去,问蛔虫爸爸,爸爸,那蓝蓝的是什么呀?蛔虫爸爸回答,是蓝天,我的孩子。蛔虫儿子又问,那绿油油的是什么呀爸爸?蛔虫爸爸说,孩子,那是草地。儿子听了沉思了片刻,说,爸爸,那咱们住的地方叫什么啊?蛔虫爸爸回答,肛门,孩子,咱们住在人类的肛门里。蛔虫儿子撇着小嘴说,爸爸,外面的世界那么美好,我们干吗住在肛门里呢?这时,一层屎黄色的光辉出现在蛔虫爸爸的脸上,它面色庄严,语气深沉地说——因为,这是我们的祖国。
  
  最后一句是潮湿的语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在黄色的啤酒里,掉在红色的桔梗丝里,掉在她乳白色的裙子上。
  
  她骑在我身上,两个小巧的乳房跳跃着,她的身体极力后仰,长发在月光之下闪耀着金属的光泽,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抓紧缰绳的骑手,像要驱马驰骋,无所谓目的地,无所谓方向。我沉默地任她驱策,她的眼泪在我肚脐里积聚成潭。
  
  那个夏天我们不停地做爱。我们变换着各种姿势。我们扔在地上的纸堆积如山。往往在我疲软无力的时候,夏雯就已经跃跃欲试了。她扑在我身上时,眼里闪着母兽的光。
  
  我的名字里有个冬字,你的名字里有个夏字,我们现在做的事,就叫冬夏之交。
  
  不,丁冬,是春夏之交。
  


  你认识夏雯吧。
  
  我认识。
  
  那好,我们希望你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
  
  配合什么还用我说吗?同学,这种事我要来说对你就不好了,我了解过,你是个不错的学生,我们调查过了,这里头自始至终也没你什么事。不过夏雯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她所犯的错误,性质相当严重。
  
  她的性质既然严重,说明你们已经掌握了她的情况,又何必多此一举问我呢?
  
  这不是多此一举,这是检举。有关夏雯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我长得像王连举?还是像甫志高?
  
  我善意地警告你,同学,别跟我玩所谓的幽默。之所以跟你面对面平心静气地谈话,本身就是对你的信任,你最好别辜负校领导对你的期望。你应该知道后果。再说,你的检举行为也根本不是什么叛徒,你这是立功,上到国家民族,下到学院,都会记住你的功劳。历史也会记住你的功绩。
  
  历史是你们书写,还是历史本身来书写?
  
  历史记录的主体当然是人,是我,是你,当然,是敢于揭发检举的你。否则,你就没有记录历史的资格,即使你有,你记录的历史也不会得到承认。我们会抹去你书写的历史,我们会宣布你的历史是稗官野史,不是正史。正史永远不是来自民间,不是来自小人物笔下,这个问题你要想清楚。我奉劝你一句,你要看清形势。
  
  这么说,我必须检举必须揭发?
  
  对,你没有其他选择。不要试图和我们对抗。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是在威胁我?
  
  威胁?这个词不太好听,不过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那么,把不合作的后果说给我听听可以吗?
  
  可以。最小的后果是,你被开除。你的十年寒窗算是白费了,你连从头再来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你还得回你的农村去。
  
  最大的后果呢?
  
  最恶劣的后果是失去自由。
  
  那夏雯呢?
  
  跟你交个底,不管你合不合作,夏雯的下场肯定不妙。
  
  就没有更好一点的可能吗?
  
  没有。其他人有,但她没有。有的人承认错误的态度很诚恳,这些人就可以考虑宽大处理。可夏雯不一样,可以说,她冥顽不化反动透顶。
  
  可是你们为什么找我调查而不是找其他人,我和夏雯仅仅是认识而已。
  
  同学,这可不是合作的态度。非得让我把话挑明是吗?那好,我告诉你,如果你以为你和夏雯那点儿事没人知道你就错了,既然我们可以找你来揭发夏雯,就一定还有揭发你的人。你们在那栋筒子楼里非法同居,我们一清二楚。
  
  不过,如果你如实说出你所知道的事情,我们可以不予追究。年轻人在一起,干柴遇烈火,我能理解,我也是过来人。关键是态度要正确,思想要跟上面保持一致。你再想想,你对她的所谓忠诚,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不负责任。
  
  那,我能继续留在学校吗?
  
  能。我以党性和原则担保,只要你积极配合,你不仅能继续上学,你的档案上也会干干净净,将来还能顺利毕业。据我了解,你的愿望不就是当一个好医生吗?
  
  ……
  
  很好。丁冬同学,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在这签个字。
  
  如果有问题呢?
  
  同样都要签,必须签。
  
  
  
  
  “夏雯是我同学,同系不同班。她……算是我的战友吧,我当然认识。”苏东说,“不过我没想到,你和夏雯还有这么一段儿。”
  
  “她现在在哪?”
  
  “听说,她出来以后就疯了,现在,她好像是在精神病院里。”



  *** *** ***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苏东正趴在桌子上稀里呼噜地吃泡面。
  他见我进屋,停止了进食。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当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异样之时,只有苏东还像从前一样。当所有人的目光恢复正常,或者说是见怪不怪后,只有苏东的表情怪异。
  我把书和衣服装进纸箱,搬起来向外走。这时苏东说话了。
  “哥们,你想不想知道夏雯在哪儿?”
  “第一,我不是你哥们,我高攀不上。第二,那个人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的话,我就失陪了。”我把纸箱顶在墙上,蹲下,用肩膀扛起。右手扶着,左手去开门。
  苏东蹿过来把门打开,“她在C市精神病院,我有个同学在那当医生。你等一下,我给你写个地址和电话。”
  我靠在门上,箱子沉重,我的心脏不堪重负,杂乱地叩击着我的胸骨。
  他把一个纸条塞进我左边的裤兜里,说,“前阵子我给我那个同学打了电话,他说夏雯就在他们医院。你要想去,就给他打电话,他会接待你。”
  “我那个同学说,夏雯老是反反复复说一句话。”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丁冬,我不怪你。’”




  九个星号之后那一段话是小说倒数第二章最后的一段。苏东和丁冬,还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阴暗的故事我不想在这里发了。我只想让这段不知算不算爱情的感情尽量显得纯粹。

2007年11月16日星期五

亨伯特·亨伯特

  
  最近刚刚看完的一篇小说,王谨的《腐食动物》。印象最深的几个片段,陆陆续续贴过来。关于丁冬说苏东老变态由来的文字,我贴在评论里。


  所以,丁冬,无耻的不止你一个,我不鄙视你。你无耻是因为你明白了一个道理,你知道人应该活得现实一点,像我们这种没权没势也没有有权有势的爹妈的人,更要比别人活得现实。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虽然说你我都算有文化的人,也不可否认我们都还算聪明,可你知道什么才叫聪明?我告诉你——用你裤裆里的家伙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浪费脑子,你何必劳动高级中枢?
  
  这就是智慧,兄弟,生存的智慧。
  
  你不能说这是意志消沉。只能说明我们都成熟了。你应该见过我,丁冬,我是你师兄,是你学长。对,就是那年夏天,你不会对我没印象。
  
  那年夏天,我举着一根竹竿,竹竿顶上挑着一个我从解剖教研室偷出来的骷髅头,我肃穆地走在被太阳晒得软乎乎的柏油马路上,气宇轩昂得活像个中世纪的骑士。我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我还是尽可能大声地喊着令旁观者激动的口号,那时我感觉自己很牛逼,我的脑子里是五四先贤,是柔石殷夫是刘和珍君。在我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我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也许你当时就在人群中间,我领着你们,唱着国际歌,踏着让这个世界战战兢兢的步子前行。
  
  在那场运动中,我惟一的收获是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女生。丁冬你还有印象吗?我记得你说过我是老变态,你说有一本书写的就是老变态的故事。我和那个高中女生的故事也能写成一本书了。她后来对我说,她是在我领唱国际歌的时候爱上我的,是在我演讲的时候爱上我的,那时候她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排,她跟着我们一起唱歌,唱完之后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跟着我们的队伍走到学校,我疲惫不堪,刚进宿舍就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我的舍友好不容易才把我叫醒,说有人找。走廊里靠墙站着一个女孩,小鼻子小嘴小个子,胸前两个若隐若现的小乳房,表明它们的主人正处于发育期。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嗫嚅着说:“你能教我唱国际歌吗?”
  
  复课之后我也没怎么上课,我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女孩子。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只有一张单人床的民房,我买来足够吃一个月的方便面,啤酒和肉罐头鱼罐头,还有一只插电的水壶。白天我躺床上看书睡觉,其他时间用来想她,傍晚她放学后就来到我们的小屋。吃完饭我们就上床,我动作轻柔地一次次进入她的身体,我欣赏着她睫毛的悸动和透明皮肤下一波一波的红潮,我咬着她小巧的耳垂,抚摸着两个正在成长的小乳房,听着她细声细气的呻吟。然后我们在床上吃着东西喝着漂白粉味的白开水,一遍一遍地哼唱着欧仁·鲍狄埃的歌。我给她讲我们的故事,讲发生在首善之区的故事,她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流泪。我夸大了自己在那个大事件中的作为,我把另一些人的思想偷来变成我的思想,这样,我在她的心目中,就越发得忧国忧民,越发得伟大了。她疯狂地迷恋我,不惜逃学来出租屋找我。她第一次把处女的身体交给我的时候,绝不像一般女孩的半推半就,而是坚决地要把自己给我,她说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个资格。我哆哆嗦嗦地进入,尽可能轻尽可能柔,像古董商对待一件脆弱的瓷器。
  
 
  后来?我们的故事没有后来。我是个王八蛋,欠抽,丁冬我求你,给我一拳,也许我会舒服点儿。
  
  有一天她父亲跟踪着女儿进了我们的家,我站在这个温文尔雅,却表情凝重的中年男人面前,她抱着我,背对着她的父亲,准备替我阻挡随时可能袭来的拳脚。我推开她,跟着她父亲走到门外,他说,只要我答应不再见他女儿,他可以不到学校告发我。这是个我想不到的结果,我本来要跪在地上求他,只要不告诉学校,只要不影响我毕业,我可以发誓永远不再见她女儿,如果还不能消气,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把我打个半死。这么低的要求,我毫无困难地答应了。我们回到了屋里,她坐在那张属于我们的床上,见我进屋就飞快站起来,一双清亮湿润的眼睛迅速扫视着我脸上暴力的痕迹,她当然看不到什么。然后她对自己的父亲说了一句特别傻逼的话:“我爱他,他是个斗士,是个爱国者。”
  
  我心里一热,眼泪都快下来了。但我还是在她父亲凌厉的眼神“鼓励”之下说:“你大概是傻吧,哪有什么斗士和爱国者,我其实就是爱出风头,逗你玩的话你还当真?”
  
  我说完之后她失语了。只是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啦。
  
  我用仅有的一点力气躲开了她的目光。我听见她父亲拽着她走出了这间屋子,仿佛拖着一件重物。
  
  后来我见过她一次,隔着老远。
  
  毕业那天,我去了她的学校。下课铃响一响,学生们涌出每个教室向校门走来时,我跑的比兔子还快,头也没回。可,我本来是想见她的。可我在人群中准确分辨出她的脸,那张我捧过亲过抚摸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小脸蛋的时候,我怕了,我虚弱了,我身上只剩下逃跑的勇气。
  
  鄙视我吧,兄弟。
  
  我还算顺利地毕业了。我的检讨足够深刻,我送给系主任的礼足够贵重,那是我爹脱了一万块坯、烧了一万块砖赚来的钱。可我的档案中还是出现了这行文字——该生曾参加反革命暴乱,鉴于年少无知兼已作深刻检讨,给予记过处分。
  
  我牛逼过。可如今这只能证明我傻逼过,虽然我谈不上后悔,可你知道吗丁冬,假如没有记录在我档案中的这两行字,以我的成绩和学生会主席的身份,我会分配到卫生局,也许现在我就是卫生局长。我就会坐着奥迪车到各大医院巡视,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小丑就会列队相迎。可是现状你看到了,那年毕业的所有大学生都不许进机关,我被发配到这个破鸡巴医院里,还得喊一声皇恩浩荡——没给关起来或者开除就不错啦!
  
  这儿的气氛令人窒息,我的主任我的同事都他妈的是贪得无厌的小人,他们的廉耻底线是不主动找病人要红包,他们为了能给病人一个呈上红包的暗示字斟句酌绞尽脑汁。在这个地方,我闻不到一丝学术气息,看不到任何希望,病房窗户上生锈的铁栅栏和契诃夫的《第六病室》何其相似。我上班的第一年,和一个快要退休的副主任医师在外科门诊面对面枯坐,每天我都打来开水,给他泡好茶,给他拿来当天的报纸,我外表谦恭内心敬仰,我希望这位老主任能把他的经验倾囊而授,我的一个梦想破灭了,不能再让另一个梦想破灭,我想成为最好的医生,至少那时,我还坚信治病救人是一份高尚的职业。可是丁冬,你知道我那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看见老主任桌子上摆着一盒红塔山,我发现烟盒里一根烟都没有,就随手扔到字纸篓里。老主任马上弯腰捡起来,把空烟盒放回原处,他见我一脸疑惑,就跟我讲了空烟盒的秘密,他说苏东你有所不知,这个空烟盒就好比“引蛋”,你是农村来的你应该见过,农村老太太们经常把一个看上去跟鸡蛋没什么两样的空蛋壳摆在鸡窝里,母鸡看见了就会更积极地下蛋。这盒红塔山就是我的“引蛋”,看病的时候我就拿烟盒找烟抽,病人家属一看我没烟了,就会跑出去给我买烟。丁冬,你没见过这个老头,不过你一定能想到他那张脸上,给徒弟介绍经验的得意。说实话我听得都快吐了,可还是不得不摆出一副惊诧和钦佩的面孔,就像武侠小说里得到武学宗师真传的弟子。我的配合让这个老家伙更加得意,他微笑着,继续传授他的“引蛋理论”,他说也难免碰上笨母鸡似的人,“有时候我把烟盒倒过来看,那些笨蛋也没反应。这时候你就丛兜里掏出钱给他们,就说正看病呢脱不开身,让他们帮你到门口买盒烟。一般这种时候,再笨的蛋也能醒过味来,他们哪敢要你的钱?还不赶紧屁颠屁颠地去给你买烟,说不准你就有一整条烟抽呢!”
  
  

  你瞧,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那张令人作呕的寡廉鲜耻的老脸就是现实。我在老师们的教育下受益匪浅,在这个医院,你不需要追求专业技术,至少先不忙,你的第一课应该是学会对付笨母鸡式的病人,让他们出血来供养你。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老家伙退休之后的一年翻天覆地,假如他现在还坐在门诊,他不会满足于病人一条烟的孝敬,他的“引蛋”也该升级了,要不然岂不是太没追求,太不与时俱进?
  
  丁冬,刘满月母女眼下是不错的梯子,但是这个梯子不可能让你上到更高的地方,你应该有更高目标的追求。要站,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刚认识你那会儿,我就看着你眼熟,这回对上号了,你就是挑着骷髅头走在最前边的人,你就是在广场上点燃花圈的那个人,你站在高处演讲,激情四溢,你把刽子手说成了筷子手,可即便这样也没有任何人笑,所有的男生女生都无比崇拜地仰视你,你站在火光后面,空气在你四周痛苦地挣扎、扭曲,你好像被密封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之内,好像你的身体也将要融化将要蒸发。你那时候的形象加重了悲剧意味,所有的人都哭了,国际歌唱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演变成了没有节奏感的哭声。



  我的故事很长,比山鲁佐德的故事还长,老刘头的酒很多,足够喝到把我的故事讲完。
  
  你不认识我。我是个小角色,而你是英雄,以一个无畏的殉道者的光辉形象矗立在其他人面前。那时候我就夹在人群中,看着所有的人对你膜拜,被你感染,被你搞得热血沸腾。人群撤离时,你仍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们身后是空荡荡的广场,我记得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都是你的信徒们留下的泪渍和鼻涕,还有一片片飞舞的灰烬,好像黑色的鸟四分五裂的肢体从空中跌落。
  
  这些遗物是你们这些人绝望的象征。